那天晚上,食堂己經打烊了,林小滿正蹲在後院井邊刷鍋。
月光很亮,把青石板照得像鋪了一層薄霜。謝雲舟己經回去了,雪團也不知什麼時候溜回了後山。整座西峰靜悄悄的,只有刷鍋的“沙沙”聲和遠處不知名的夜蟲在叫。
就在這時,前門被人輕輕拍響了。
林小滿放下鍋,在圍裙上擦擦手,走到前院。院門外站著一個瘦高的內門弟子,道袍半溼,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冷汗。他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按著胸口,嘴唇嚅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林老闆……我、我路過,聞到味兒……有吃的嗎?什麼都行。”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隨時會倒下去。林小滿趕緊把門拉開,扶著他到院子裡坐下。藉著月光一看,這人氣息紊亂,脈跳得又急又虛,分明是修行出了岔子。他道袍上彆著內門標識,劍也背歪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你這不像是餓的。”林小滿皺著眉,伸手探了探他額頭,涼得厲害,“修煉出問題了?”
那弟子點點頭,又搖搖頭,喉嚨裡擠出一聲極低的嘆息:“衝關太急,靈氣走岔了。不敢回洞府,怕同門見了擔心。在外頭轉到半夜,肚子又空,瞧見你這邊還亮著燈,就……”他說著,臉上浮起一層羞慚,“對不起,打擾了。”
“打擾什麼。”林小滿站起身,往後廚走,“坐著別動。我給你下碗麵。”
她進了後廚,動作輕而快地重新生火。灶膛裡的餘灰還溫著,一點就著。她架上小鍋,倒了清水,趁水將開未開時,從案板下取了一團白天醒好的靈麥麵糰,三下兩下擀開,切成細條。麵條入鍋,在滾水裡翻了幾滾,漸漸變得柔軟透亮。她另起小碗,舀一勺靈骨湯提鮮,少許鹽,幾片燙得剛好的菜葉,最後撒了一把蔥花。
面端出去時,那弟子正縮在石凳上,雙手環著膝蓋,像在忍著什麼。他抬頭看見那碗麵,愣了一下,像沒料到會這麼正式。
“趁熱吃。”林小滿把筷子遞過去,“湯麵最養人。你靈氣走岔了,別吃太硬的,先喝兩口湯。”
弟子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湯。就這一口,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溫軟的東西裹住了。緊繃的肩膀慢慢鬆開,白得嚇人的臉色也有了點活氣。他開始吃麵,起先很慢,後來就越吃越快,麵條吸得“哧溜”響,額角又滲出汗來,但這次是熱的。
吃著吃著,他忽然停了筷子。林小滿看見他盯著碗裡剩下的半截面條,喉結上下滾了幾下,然後毫無徵兆地,眼淚就砸了下來,落在湯裡,一滴,兩滴,打得油花輕輕打旋。
“我想回家。”他忽然說。聲音不高,卻像把所有力氣都使了出來。
林小滿沒說話,就在他對面坐了下來。夜風從院門吹進來,把麵湯的熱氣吹得微微搖晃。那弟子哭得沒什麼聲音,只是眼淚一首掉,筷子攥得死緊,像怕連這碗麵也跑了似的。
“我六歲上靈劍宗,爹孃送到山門口就走了。我娘蒸了一鍋饅頭塞給我,說餓了就吃。走到半山腰我才發現,她忘了給我帶鹹菜。那鍋饅頭我吃了三天,後來硬得跟石頭一樣。我就想,等我修行有成,回去給她看看。可十七年了,我連築基都勉強,還把自己練岔了氣……”他抬起胳膊,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林老闆,你說我還修個什麼仙啊。”
林小滿靜靜聽著,等他眼淚不那麼兇了,才開口:“你娘給你蒸饅頭時,放糖了嗎?”
弟子一愣,吸了吸鼻子:“沒放。我娘說,白饅頭就白水,最實在。”
“那你現在最想吃什麼?”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面,眼淚又湧出來:“就想吃碗這樣的面。熱的,有湯,有菜。我娘不會擀麵條,可她會下面葉兒。”
林小滿笑了笑,笑得極輕,像月光落在石板上:“那你把面吃完。吃完了,回去洗個臉,睡一覺。明天修行出了岔子,就去丹房拿點養氣散。別硬扛。你娘要是知道你在山上連碗熱湯都喝不上,該多心疼。”
弟子點點頭,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一口一口吃完。湯也喝盡了,碗底乾淨得發亮。他起身時,身子己經不晃了。朝林小滿深深地鞠了一躬,什麼都沒再說,轉身走進夜色裡。
林小滿站在院門口,目送他走遠。月光一路鋪過去,像給那個瘦削的背影照出一條回家的路。
她正準備關門,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從後山方向落下來。她抬頭一看,那棵老松的枝條上,雲痕正靜靜立著。夜風把它雪白的羽毛吹得微微起伏,像披了一身碎月光。它沒有叫,也沒有動,只是望著她,望著她身後己經空下來的石桌和那隻還冒著熱氣餘溫的麵碗。
林小滿衝它揚了揚手:“餓不餓?給你也下一碗?不放鹽的。”
雲痕的翅膀輕輕抖了一下。它偏過頭,把長喙埋進胸前的羽毛裡,過了一會兒,又抬起來,朝她低低叫了一聲。那聲音短促,輕得幾乎被夜風吞掉,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近,像在回答。
“等著。”林小滿笑了,轉身進了後廚。灶火重新亮起來,把半面後牆都照得暖融融的。她又擀了一小把面,切得比剛才更細,下鍋時像撒進去一捧銀絲。湯是清水加三片靈蔬,半塊豆腐,不放鹽。面煮好後,她盛在碗裡,端到後門口,衝山上招了招手。
雲痕振翅落下,輕得像一片月光墜地。它低頭看了看那碗麵,又抬頭看了看林小滿,然後才把長喙伸進碗裡。它吃得很慢,極慢,每一下都像在品嚐什麼久遠得幾乎忘記的東西。吃到一半時,它的翅膀忽然收緊了。它停下動作,將頭抬起,望向遠處黑沉沉的靈劍宗後山,像要把什麼從夜色里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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