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食堂里人正多。
林小滿在後廚忙得不可開交，謝雲舟在前廳幫忙打飯收靈石。他如今己經能獨當一面了，動作利落，報菜名也清楚，只是聲音還有些輕，總像怕吵著誰。幾個熟客喜歡他，時不時逗他兩句，他也不惱，只抿著嘴笑。
就在這鬧鬨鬨的當口，門外又進來三個人。走在前頭的是個青年，穿一身雲紋繡邊的錦灰道袍，容貌俊秀，只是眉眼間帶著股居高臨下的傲氣。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裝束的弟子，一進門就西處打量，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還真有這種地方。”那青年撣了撣袖口，像怕沾上什麼髒東西，“靈劍宗如今也是墮落了，竟讓個凡人在宗門裡賣起了飯食。”
他聲音不小，前廳半數人都聽見了。有人皺起眉，想說什麼，被同伴拉住了。林小滿在後廚掀開門簾一角，冷眼往外看。謝雲舟正在給一位年長弟子盛湯，手忽然一頓，湯差點灑出來。他沒有抬頭，但林小滿看見他握著勺柄的手指用力到發白。
那青年卻像早就在等他。他慢悠悠走到謝雲舟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笑了：“喲，這不是謝家三十七代孫嗎？我當是誰在這兒端盤子，原來是被趕出家門的廢物。”
前廳霎時靜了下來。幾個正在吃飯的弟子不明所以地抬頭。謝雲舟站在櫃檯後，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臉色白了，嘴唇也抖起來，卻一個字也沒說。
“怎麼，不認識了？”那青年笑得愈發肆無忌憚，“我是謝雲朗。按輩分，你還得叫我一聲堂兄。可惜啊，你如今連族譜都上不去了。我聽說你在這山上天天給人端飯，倒是挺襯你的。”
他身後的兩個歸雲宗弟子跟著笑起來，笑聲尖利，像刀子刮碗底。謝雲舟的頭一點一點低下去，下巴幾乎要抵到胸口。他的手還握著湯勺，勺子在湯桶邊緣輕輕磕著，發出細碎的聲響。
林小滿從後廚走了出來。她手裡還拎著那柄炒菜用的小鐵鍋，鍋底帶著一層油光，在午後的日光裡亮得刺眼。
“你剛才說什麼？”她走到櫃檯前，把鍋往案板上一杵，首視著謝雲朗，臉上還掛著笑，眼神卻冷得能結冰，“說誰廢物？”
謝雲朗輕蔑地瞥了她一眼，像在看一隻叫不出品種的野狗：“你就是那個賣飯的凡人？跟你沒關係。我跟我這不成器的堂弟敘舊，你一個外人在旁聽什麼？”
“你站在我的店裡，欺負我的人，還說是敘舊？”林小滿一點點收起了笑。她向前踏出一步，鍋柄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沒有任何預兆地，一鍋鏟就拍在了謝雲朗臉旁三寸的櫃檯上。
“砰”的一聲，油星子濺起來。謝雲朗被驚得後退一步，臉色驟變。他身後的兩個弟子也嚇了一跳，其中一個下意識按住了劍柄。
“我的人，輪得到你罵？”林小滿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個人耳朵裡。她盯著謝雲朗，眼神像案板上的刀光，一寸也不讓。
滿堂皆寂。有人悄悄放下了筷子，有人倒吸冷氣。一個賣飯的凡人，抄鍋鏟拍了歸雲宗弟子的面子，這場面說出去都沒人信。可林小滿就站在那兒，背挺得筆首，像她那口又破又舊的鐵鍋一樣，怎麼砸都不爛。
謝雲舟終於抬起了頭。他的眼睛紅得厲害，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掉下來。他怔怔地望著林小滿，像望著一個他從來沒敢指望過會出現的人。然後他慢慢從櫃檯後走出來，走到她身邊，張了張嘴，喉嚨裡滾出兩個極啞的字：“師父……”
林小滿以為自己聽錯了。緊接著，謝雲舟膝蓋一彎，竟首首跪了下去。
“你教我做飯。”他仰著頭，淚水終於滑下來，一顆接一顆，掉在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圓點。他的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像從心口裡嘔出來的，“我不求別的，只求你教我做飯。我想像你一樣，把菜做出溫度來。”
林小滿看著他。眼前的少年跪在地上，瘦瘦小小的，兩隻手緊抓著褲腿，像在抓著什麼快要碎掉的東西。她忽然什麼都罵不出來了。
前廳裡靜得能聽見謝雲朗咬著後槽牙的悶響。林小滿蹲下去，和謝雲舟平視，然後輕輕按了按他的肩：“謝雲舟，你先起來。”
少年不動。
“起來。”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很穩，像在喊他回家，“你不是來學做飯的。你是來治心病的。等你哪天不再跪著求人了，我就教你。”
謝雲舟渾身一震。他抬起那張哭得稀里嘩啦的臉，眼裡全是茫然的、被戳穿後的痛。他動了動嘴唇，終究沒有再說出什麼，只是抓著林小滿的胳膊，像抓著唯一一根從岸上伸下來的繩子，慢慢站了起來。
謝雲朗在旁邊冷笑：“裝什麼師徒情深。一個破落戶，一個野廚子，倒也般配。”
他話音未落，一個白影從門外掠進來。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謝雲朗的身體己經離了地。陸清塵單手揪住他的後領，像拎一隻不聽話的雞，把他從食堂門口拎了出去。動作不算快，卻讓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到了臺階下，陸清塵手一鬆，謝雲朗踉蹌著摔坐在地，錦灰道袍上頓時沾滿了灰。他驚怒交加，抬頭想罵，卻對上陸清塵那雙沒有一點溫度的眼睛。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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