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檢查組走後第三天，溫婉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她沒有去省城。她去了縣工商局。
那天早上天剛亮透，她就起了床。翻出箱底那件壓得平整的碎花襯衫，淺藍色的，領口處繡著一小枝桂花——是她自己繡的。她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了一個圓髻，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又換上那雙只在過年時才穿的方口布鞋，踩了踩地，確認不打滑。
陸振國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在胸前，看著她對鏡子整理衣領。他的目光從她纖細的腰肢滑到被碎花布裹住的臀部曲線，又滑回來，聲音帶著早起時特有的沙啞：“你不是要去省城嗎？”
“去省城之前，我得先把家門口打掃乾淨。”溫婉轉過身，對著他整了整衣襟，“林家能舉報我一次，就能舉報我第二次、第三次。我不能每次都等著他們出招。我要讓他們知道，舉報我是要付出代價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陸振國看到了她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冷光——那種光他見過，在部隊裡，在老兵的眼裡，在上戰場之前。
他走上前，伸手替她把鬢角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的臉頰，粗糙的觸感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他的手指在她耳後停留了一瞬，然後順著她的脖頸滑下來，落在她鎖骨上方那顆淺淺的痣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我陪你去。”
“不用。”溫婉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裡輕輕撓了一下，像貓爪子踩過，“你留在家裡看孩子。我一個人去，反而更好說話。”
陸振國沒再堅持，但那隻手在她腰上多停了幾秒才鬆開。
縣工商局在鎮中心的一條街上，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招牌。溫婉到的時候，剛過上班時間，大廳裡沒什麼人，只有一個清潔工在拖地。她徑直上了二樓，走到所長辦公室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三下。
“請進。”
溫婉推門進去。辦公室裡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她見過的黃所長，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另一個是張生面孔，四十歲上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胸前的口袋裡插著兩支鋼筆，一支藍的，一支紅的。
黃所長看到她，端茶的手明顯頓了一下：“溫老闆？你怎麼來了？”
“黃所長，我今天來，是想請您幫我一個忙。”溫婉站在辦公桌前，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同時也想請你們還我一個清白。”
黃所長和那個戴眼鏡的男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他放下搪瓷缸子，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下說。”
溫婉沒有坐。
她從隨身攜帶的布袋裡掏出一沓檔案，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黃所長的辦公桌上。檔案摞起來有兩指厚，邊角整得齊齊的，像一刀切出來的豆腐。
“這是‘木婉’過去兩年的所有納稅憑證、進貨單據、質檢報告，以及全體員工的勞動合同和身份證明。原件和影印件各一份，黃所長可以慢慢核對。”
黃所長低頭看了一眼那沓檔案，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翻開第一頁，是一張手寫的目錄，條目清晰，分類明確。他又往後翻了幾頁，每一張單據上都蓋著鮮紅的公章，日期、金額、專案，一目瞭然。
他沒有說話，繼續往下翻。
溫婉趁他翻看的間隙，又從布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寫著“舉報信”三個字。她把信封放在檔案旁邊，不緊不慢地開口：“這是上次那封舉報信的影印件。我找人比對過筆跡和紙張來源，發現這封信所用的紙張，和鎮上另一個木匠鋪——孫富貴孫老闆——店裡使用的便籤紙，是同一批。”
這句話一齣口，辦公室裡安靜了好幾秒。
黃所長翻檔案的動作停了。他抬起頭，目光從那沓檔案上移到溫婉臉上，又移到那個牛皮紙信封上，最後又落回溫婉臉上。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眼神明顯沉了幾分。
“溫老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溫婉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字字清晰，“我知道惡意舉報是要負法律責任的。我也知道，如果我拿不出確鑿的證據，反咬一口的罪名同樣不輕。所以我今天來，不是來告狀的，是來自證的。”
她說著，又從布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大紙，展開鋪在桌上。那是一張手繪的表格，用毛筆畫的格子，裡面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上面列出了“木婉”開業以來每一筆超過五十元的支出和收入，日期、金額、經手人、用途，一一對應，像一張精密編織的網。
“這是我手寫的流水賬，和正式的賬本可以互相印證。”溫婉指著表格上的資料，“黃所長可以對照稅務局的存檔記錄，看看有沒有出入。如果有任何一筆對不上，我願意承擔全部責任，該罰款罰款，該關門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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