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出差的第三個夜晚，小城下起了連綿細雨。雨絲細密微涼，敲打著玻璃窗，夜色陰沉壓抑。
溫婉剛剛哄睡三個孩子。
桂花大病初癒後格外黏人，白天寫作業睏倦乏力，溫婉替她洗漱乾淨，陪著講故事哄睡。小姑娘睡意沉沉，睡著後手還緊緊攥著溫婉的衣角，十分依賴。
安頓好孩子們，溫婉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拿著針線納鞋底。屋內靜謐安寧，只剩針線穿梭的細微聲響，搭配窗外綿綿雨聲，讓人身心鬆弛。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幾聲極輕的敲門聲，短促又剋制，像是生怕驚動旁人。
溫婉微微一愣，停下手裡的針線，湊近貓眼檢視。
昏暗的樓道燈光下，方姐渾身溼透地站在門外。髮絲溼漉漉貼在臉頰，衣衫浸透雨水，整個人身形佝僂，狼狽又單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無助。
溫婉心頭一緊，立刻開啟房門。
看清方姐面容的瞬間，她倒吸一口涼氣。
方姐左眼眶高高青紫腫脹，只能勉強睜開一條細縫，眼白布滿紅血絲。嘴角破皮滲血，半邊臉頰浮腫變形，額角一道細小傷口，雨水混著血絲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傷痕觸目驚心。
“方姐，你怎麼傷成這樣？”
溫婉連忙拉她進屋，反手鎖好房門，轉身倒了熱水、拿來乾毛巾，遞給狼狽不堪的方姐。
方姐接過毛巾捂住臉頰，久久沉默不語，肩頭剋制地微微顫抖，壓抑的情緒瀕臨崩潰。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放下毛巾，眼眶泛紅，神色決絕。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抬手，掀起了身上的衣襬。
眼前的畫面，讓溫婉渾身發冷、頭皮發麻。
方姐的腰側、肋骨、後背，遍佈層層疊疊的傷痕。新舊淤青交錯堆疊，大片紫黑色的新鮮淤血猙獰可怖，泛黃發綠的陳舊傷痕遍佈周身，一看就是常年毆打所致。
溫婉指尖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她往日所見的老周，戴著金絲眼鏡，談吐斯文、待人溫和，是旁人眼中體面正派的教育局幹部。眼前滿身傷痕的妻子，和他儒雅的模樣，形成了極致刺眼的反差。
“是老周打的？”溫婉嗓音發緊，心底怒火翻湧。
方姐緩慢點頭，神色麻木又疲憊：“從結婚第二年就開始了，整整八年。”
八年。
兩千多個日夜的折磨，硬生生把一個鮮活明媚的姑娘，磋磨成了如今眼神黯淡、逆來順受的模樣。溫婉心口又悶又痛，滿心皆是無力與悲哀。
“你為什麼不報警？”
方姐扯出一抹苦澀的笑，牽動嘴角傷口，又滲出細碎血絲。
“報警沒用。”她語氣滿是絕望，“他是公職幹部，體面光鮮，旁人只會信他。就算警察上門，他一句意外摔傷，所有人都會偏袒他，沒人會信我一個無業主婦。”
她垂下眼眸，聲音壓得極低，滿是無奈與隱忍。
“他拿我孃家要挾我。我弟弟的工作、父母的住處，全是他幫忙打點的。我一旦敢鬧，敢撕破臉皮，我全家人的安穩都會被毀。我不敢賭。”
溫婉徹底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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