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婉和陸振國冷戰了。
說冷戰也不太準確——飯照做，衣服照洗，孩子照管，但溫婉不跟他說話了。那種沉默不是賭氣，而是一種冷靜的、剋制的、有選擇性的沉默。
早上起來，她把早飯擺在桌上，自己坐下來吃，不叫他。他坐到她對面，她低頭喝粥，眼皮都不抬一下，彷彿他只是餐桌上的一件擺設。他跟她說話，她“嗯”一聲，一個字都不多給，像是一個字值一兩銀子，她捨不得花。
第一天，陸振國以為她只是鬧脾氣，過一會兒就好了。
第二天，他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早上他出門前，發現昨天換下來的襯衫還搭在椅背上，領口那個破開的口子原封不動地敞著。往常溫婉當天就會幫他縫好，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邊上。但這一次，她看了一眼那件襯衫，目光平平地掃過去，像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東西。
他沒有說什麼，拿起襯衫穿上了。領口那個口子敞著，露出一小塊皮膚，他也不在意。但他心裡知道——她是真的生氣了。
一整天，店裡的活他都幹得心不在焉。鋸錯了兩塊料，刨花飛了一地，量尺寸的時候走了神，把三尺六的量成了三尺八，廢了一塊好板子。陳寡婦端著茶缸子過來，瞅了他一眼：“你今天魂丟了？”
陸振國沒說話，接過茶缸子灌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
下午他去接桂花放學，在校門口碰見了方姐。方姐來接周浩，看到陸振國，眼神閃躲了一下，低著頭快步走開了，像一隻受驚的兔子。陸振國看著她的背影，心裡不是滋味。他知道溫婉為什麼生氣——她覺得自己冷血，見死不救。可他不是不想幫，他是不敢拿這個家去賭。
晚上回到家，溫婉已經做好了晚飯。三個孩子圍著桌子吃得熱鬧，溫婉坐在桂花旁邊，給她夾菜，幫她擦嘴，全程沒有看陸振國一眼。桂花夾了一塊紅燒肉，晃著小腿說“娘做的肉最好吃了”，溫婉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那笑容溫柔得像春天的風，但轉向陸振國的方向時，那笑容就像被風吹滅的蠟燭，瞬間熄滅了。
陸振國坐在桌子另一頭，悶頭吃飯，一句話沒說。他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兩下，沒嚐出味道。
吃完飯，溫婉收拾碗筷去洗。陸振國想幫忙，剛伸手去拿盤子，溫婉的手比他快了一步，把盤子端走了，連碰都沒讓他碰一下。她的手指擦過他的指尖，像是碰到了一件不相干的物件，沒有任何停留。
陸振國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兩秒，收了回來。
他轉身去給孩子們洗漱。桂花今天特別皮，洗完腳不肯穿拖鞋，光著腳丫子在客廳裡跑來跑去，陸振國追了兩圈才把她逮住，按在沙發上穿襪子。桂花咯咯笑著，蹬著腿不肯配合，陸振國耐著性子哄了半天才搞定。
等三個孩子都睡下了，客廳裡只剩下他和溫婉兩個人。
溫婉坐在沙發上納鞋底，針線在燈光下穿梭，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她的手指靈活而精準，每一針都落在同樣的深度，間距均勻，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她低著頭，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柔和而堅定。
陸振國在她對面坐了一會兒，想說點什麼，但看到她面無表情的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站起身，去浴室洗了澡。
洗完出來，溫婉已經不在客廳了。臥室的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細細的，像是一道無法跨越的界線。
陸振國站在門口，手抬起來，想敲門，又放下了。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像一個犯錯的學生站在教室外面，不知道該不該推門進去。最後他還是轉身，在客廳的沙發上躺了下來。
沙發太短，他的腿伸不直。他翻了個身，沙發嘎吱響了一聲。他又翻了個身，沙發又嘎吱響了一聲。他盯著天花板，嘆了口氣。
他想起小時候，他爹去世那年，他媽也是這樣——不哭不鬧，不說話，只是沉默地做著手裡的事。那時候他不明白，以為她不在乎。後來他長大了才懂，那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沒用。生活不會因為你的哭訴就變得容易，命運不會因為你的不甘就網開一面。所以他學會了沉默，學會了把所有的情緒都嚥進肚子裡。
他不想讓溫婉變成那樣。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對。
臥室裡，溫婉躺在床上，也沒有睡著。
她聽到他在客廳裡翻來覆去的聲音，聽到沙發嘎吱嘎吱的響聲，聽到他嘆氣的聲音。她知道他也不好受，但她就是不想先開口。
憑什麼每次都是她先低頭？憑什麼他一句“我是為了這個家好”就可以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她？她難道不是為了這個家好嗎？她幫方姐，是因為她不想有一天，同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時，也沒有人願意站出來。
她把被子蒙過頭頂，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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