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婉決定去縣城新開的傢俱城看看。
這個念頭不是憑空冒出來的。周文斌的工商局通知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雖然陸振國說問題不大，但她心裡總是不踏實。她不是不相信陸振國的手藝，她是不相信周文斌的手段——那個人既然能動用工商局的關係，就一定還有後手。她不能坐以待斃，她得親眼去看看，這個縣城的傢俱市場到底是什麼樣的局面。
第二天一早，陸振國出門後，溫婉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她站在鏡子前，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辮子編得緊實利落，又整了整衣領。碎花襯衫，深色褲子，布鞋，樸素但整潔。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氣，出了門。
縣城新開的傢俱城在城南，離陸振國的店隔著三條街。溫婉走了二十多分鐘才到，遠遠就看到一棟三層高的樓房，外立面刷著米黃色的塗料，在灰撲撲的縣城街道上顯得格外扎眼。大門上方掛著紅色的橫幅——“xx傢俱城盛大開業，全場八折優惠”，紅底白字，喜慶又招搖。門口停著幾輛腳踏車和一輛三輪車，進進出出的人不少，看起來生意還不錯。
溫婉站在門口打量了一會兒。她注意到門口的招牌上寫著“省城直供”四個字，心裡暗暗記下了。她邁步走了進去。
一進門，新傢俱特有的油漆味和木材味撲面而來，混著淡淡的膠水氣味。一樓大廳寬敞明亮，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桌椅板凳——從普通的四方桌到雕花的八仙桌，從簡單的條凳到帶靠背的太師椅，種類繁多，琳琅滿目。幾個顧客正圍著一張桌子在看，一個穿白襯衫的售貨員在旁邊熱情地介紹著，嘴裡說著“省城新款”“廠家直銷”之類的詞。
溫婉沒有急著逛，而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先觀察了一下整體的佈局。一樓是桌椅區，靠牆擺著一排博古架和茶几；二樓能看到床和櫃子的邊角，樓梯口掛著“床具櫃類”的牌子；三樓則掛著“定製傢俱”的牌子，樓梯窄一些，看起來上去的人不多。規模不小，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她沿著過道慢慢往裡走，目光仔細掃過每一件傢俱的做工和細節。她雖然不懂木工手藝，但跟在陸振國身邊這麼久，耳濡目染也學會了一些——榫頭接得緊不緊，漆面刷得勻不勻，木料選得好不好，她多少能看出一點門道。
她在一張八仙桌前停了下來。她沒有急著看外觀，而是先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桌腿和桌面的連線處。榫頭的縫隙有點大，能塞進一張紙。她又站起來，用手掌在桌面上抹了一把，感受了一下漆面的平整度——還行，但比不上陸振國的手藝。她又走到旁邊的博古架前，仔細看了看隔板的厚度和拼接工藝。隔板用的是拼接板，不是整板，時間長了可能會變形。
她在心裡默默地記下了這些細節。陸振國雖然店面小、裝置簡陋，但他做的傢俱用料紮實，工藝考究，絕不比這些省城來的貨差。
“這位大姐，想買點什麼？”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溫婉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售貨員走了過來，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胸前彆著一個工牌。
“隨便看看。”溫婉笑了笑，禮貌地擺了擺手，“你們這兒的傢俱種類挺多的。”
“那可不！”售貨員來了精神，“咱們這兒是縣城最大的一家傢俱城，從省城進的貨，款式新，質量好，價格也公道。您想看什麼樣的？桌子？椅子？還是櫃子？”
“我先自己看看。”溫婉再次禮貌地拒絕了。
售貨員也不勉強，笑著說：“那您慢慢看，有需要叫我。”說完便走開了，去招呼別的客人。
溫婉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聽到樓上傳來一陣爭吵聲。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傢俱城裡顯得格外清晰。她抬頭看了一眼，聲音是從二樓傳來的，好像有人在爭執什麼，隱約能聽到“尺寸不對”“怎麼做事的”之類的詞。她猶豫了一下，沒有上去，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但她的腳步剛邁出去，就聽到樓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這個櫃子的尺寸不對！我要的是三尺六，你給我做成三尺四，你讓我怎麼賣？”
溫婉的腳步頓住了。
這個聲音……她聽過。她飛快地在腦子裡搜尋了一遍，很快就鎖定了目標。
她抬起頭，循著聲音望過去。二樓的欄杆邊站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對著一個工人模樣的人訓話，手指還點著旁邊的一個櫃子，語氣很不耐煩。
溫婉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那張臉——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她正想著，那人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來，朝樓下看了一眼。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先是驚訝，然後是困惑，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那種笑意讓溫婉很不舒服，像是獵人看到了獵物。
“喲，這不是陸家媳婦嗎？”
溫婉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她想起來了——這個人是縣傢俱廠的副廠長，姓劉，上次在街上跟周文斌一起吃過飯。她當時只是路過，遠遠看了一眼，但那張臉她記住了。圓臉，濃眉，嘴唇偏厚，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眯成一條縫。
劉副廠長從樓上走了下來，步伐不緊不慢，皮鞋踩在樓梯上發出咚咚的聲響。他走到溫婉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從她的臉滑到她的衣裳，又從她的衣裳滑到她的手上，像是在估量一件貨物的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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