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安安學會走路之後，大寶——溫婉給他取了個小名，叫寧寧——就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以前他滿院子亂跑，對什麼都好奇，像個永遠不知道累的小馬達。他能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看半個小時，能用小樹枝戳牆縫裡的青苔戳到手痠，能追著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從院子這頭跑到那頭，跑得滿頭大汗也不肯停。可現在，他經常站在院子中間，看著妹妹安安在溫婉的引導下走來走去，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不吵也不鬧，就那麼看著，像是在思考什麼問題。有時候安安走到他面前，他會伸出手，輕輕碰一下安安的臉，然後又縮回去，像是在確認什麼——確認這個會走路的小人兒真的是他的妹妹。
溫婉注意到了他的變化。她發現寧寧看安安走路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像是在跟自己較勁。他不是不想走，他是在等——等自己準備好。他比安安更有耐心，也更倔強，他不想在沒準備好的時候邁出那一步，他要在自己確定能做到的時候才行動。
這天下午，她把安安哄睡了之後，走到院子裡，看到寧寧正站在桂花樹底下，仰著頭看樹上的葉子。秋天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在他臉上落下斑駁的光影，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人在跟他玩捉迷藏。他的小手扶著樹幹，指尖摳著樹皮上的一道裂紋，專注得像是在研究什麼了不起的秘密。偶爾有一片枯葉打著旋兒飄落下來，他的目光就追著那片葉子，一直到它落在地上，然後他低下頭，盯著那片葉子看好一會兒。
“寧寧。”溫婉蹲下來，朝他張開雙臂，“來，到媽媽這裡來。”
寧寧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轉回去，繼續看樹上的葉子。他的小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溫婉看得出來，他在猶豫。
溫婉有些意外。以前只要她張開雙臂，寧寧一定會顛顛地跑過來，撲進她懷裡，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蹭來蹭去，嘴裡還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但今天他沒有。
“寧寧？”溫婉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輕柔了一些，“到媽媽這裡來。”
寧寧又看了她一眼，還是沒有動。他的小手從樹幹上滑下來，垂在身體兩側，但他沒有邁步，就那麼站著，像是在衡量距離，又像是在積蓄勇氣。他的目光在溫婉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又移開，看向遠處，像是在思考什麼。
溫婉正想站起來走過去，陸振國從加工間裡走了出來。他看到這一幕，沒有說話，只是走到溫婉身邊，蹲下來。他的膝蓋挨著她的膝蓋，肩膀貼著肩膀，她能感受到他身體傳來的溫度，帶著木屑和汗水混合的味道，那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氣味。他的呼吸聲就在她耳邊，平穩而綿長。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溫婉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帶著薄繭，粗糙而有力。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與她十指相扣。他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像是在說——別急，我們一起。
“我們一起。”他說。
溫婉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點了點頭，和他一起，並排蹲在地上，一起張開雙臂。兩隻握著的手放在中間，像一座橋，連線著他們，也連線著不遠處的兒子。她能感覺到陸振國手掌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那種踏實的感覺讓她的心安定下來。
“寧寧，來。”陸振國說，聲音不高，但很有力量，“到爸爸媽媽這裡來。”
寧寧看著他們，目光在爸爸和媽媽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他看了看爸爸的眼睛，又看了看媽媽的眼睛，像是在確認什麼——確認他們是認真的，確認他們不會在他走到一半的時候站起來走掉。然後他鬆開了扶著樹幹的手。
他站住了。
他沒有扶任何東西，就那麼站著，小小的身體微微搖晃著，像一棵在風中站穩的小樹。他的手臂張開著，像安安一樣，保持著平衡。他看著蹲在前面的爸爸媽媽，深吸了一口氣——那個動作和安安如出一轍，小小的胸腔鼓起來，又癟下去，像是把所有的勇氣都吸進了身體裡。他的小拳頭攥得緊緊的，然後又鬆開。
然後他邁出了一步。
他的腳步比安安更穩，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搖晃。他的腳掌踩在泥地上，留下一個小小的腳印，印痕清晰，五個腳趾的形狀都看得分明。他又邁出了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得比安安更快，更果斷，像是已經在心裡演練過無數次。他的目光始終鎖定著前方，鎖定著爸爸媽媽，沒有低頭看自己的腳，沒有猶豫，沒有停頓。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告訴所有人——我可以。
溫婉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沒有眨眼，她要把這一刻看清楚，要把兒子走路的每一個細節都刻在記憶裡。她看到寧寧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光。她看到他走路的時候，兩隻小手的十指張開著，像是在抓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她看到他走到一半的時候，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弧度，但溫婉捕捉到了——他在笑，他在為自己驕傲。
寧寧走到他們面前，沒有撲進誰的懷裡，而是站在他們中間，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他的目光在兩張臉上來回移動，像是在做一個重要的選擇。然後他伸出兩隻小手，一手抓住了爸爸的手指，一手抓住了媽媽的手指。
一個都不偏袒，一個都不落下。
陸振國笑了。那笑容很大，很燦爛，露出整齊的牙齒。他鬆開溫婉的手，伸手把寧寧抱了起來。他的動作很穩，一隻手託著寧寧的屁股，一隻手護著他的後背，然後緩緩舉起，舉過頭頂。
“好小子！”他說，聲音有些發顫，“好小子！”
寧寧被舉到空中，先是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有到過這麼高的地方，視野一下子開闊了，他能看到院牆外面的屋頂，能看到遠處教堂的尖頂，能看到天空中大朵大朵的白雲，能看到更遠處連綿的山脈輪廓。他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開，像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然後他咯咯地笑了起來。他的笑聲清脆而響亮，在院子裡迴盪著，驚飛了牆頭的麻雀。他在空中揮舞著小手，像是在飛翔，又像是在跟天空打招呼。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笑容照得閃閃發光，連那幾顆剛冒出來的小白牙都閃著光澤。
陸振國仰著頭看著兒子，眼眶有些泛紅。他很少流露情緒，但此刻，他的眼裡有一種東西——那是驕傲，是感動，是一個父親看到兒子邁出人生第一步時，那種無法用語言表達的複雜情感。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嚥下什麼情緒。
溫婉仰著頭，看著被舉到空中的兒子，又看著仰頭望著兒子的丈夫，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伸手擦了擦眼角，但淚水根本擦不完。
那天晚上，溫婉躺在床上，腦海裡一直回放著白天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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