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城大酒店回來之後，溫婉連續失眠了兩個晚上。
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但腦子一刻不停地在轉。林志誠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在她腦海裡反覆播放。他說“我想要你”時那個意味深長的停頓，他說“你別誤會”時那個過於迅速的補充，他遞名片時指尖在卡片上停留的那一秒——每一個細節都被她放大、分析、揣測。
但最讓她睡不著的是最後那個畫面——他站在露臺的陰影裡，手裡握著那支泛著金屬光澤的錄音筆。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像是一隻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她。她甚至能回憶起那個小圓孔的細節——直徑大約兩三毫米，邊緣光滑，是精密加工的痕跡。那不是一支普通的錄音筆，那是專業的裝置。
他到底是誰？一個普通的商會會員，需要隨身攜帶專業錄音裝置嗎？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紮在她的心裡，讓她輾轉難眠。
第三天晚上，她終於決定不再想了。
她把安安和寧寧哄睡之後，又去桂花的房間看了一眼。桂花已經睡著了，被子踢到了一邊，一條腿搭在被子外面，睡相很不老實。她的枕邊放著一本翻開的語文書，書頁折了一個角——那是她明天要學的課文，臨睡前還在複習。她的書包掛在椅子背上，拉鍊沒有拉好，露出一截鉛筆頭，筆尖削得尖尖的。
溫婉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幫她把被子蓋好，又把她的腿塞回被子裡。桂花在夢裡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像是在叫“媽媽”，然後又沉沉睡去。溫婉站在床邊，看著女兒熟睡的臉，心裡湧起一陣柔軟。她俯下身，在桂花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然後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她轉身走進了主臥。
陸振國還沒有睡，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書。他最近養成了睡前看書的習慣——是一些關於木工技藝的書，封面已經翻得起毛了，書頁間夾著一張張折角的標記。他說要從書裡學點新東西，用到傢俱製作上。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他的眉頭微微皺著，讀得很認真。
溫婉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來。
“還不睡？”陸振國放下書，看著她。
“睡不著。”溫婉說。
陸振國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還在想那天的事？”
溫婉點了點頭。
“別想了。”陸振國說，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不管他想幹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溫婉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看著他握著自己的手——那雙粗糙的、佈滿老繭的手，虎口處有一道深深的裂口，是指常年握刻刀磨出來的。這雙手為她撐起了一個家，為她雕刻出一件件精美的傢俱，為她在深夜蓋好踢開的被子。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天一直在想林志誠，一直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人。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振國。”
“嗯？”
“陪我洗個澡吧。”
陸振國愣了一下。
溫婉沒有等他回答，站起來，拉著他往浴室走去。
浴室很小，只有一個燈泡掛在天花板上，發出昏黃的光。牆壁上的瓷磚是老式的白色方格，有幾塊已經鬆動了，接縫處泛著黃色的水垢。熱水燒好了，裝在桶裡，冒著嫋嫋的熱氣，霧氣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開來，把一切都蒙上一層朦朧的面紗。空氣中瀰漫著皂角和溼氣的味道，溫熱而潮溼。
溫婉試了試水溫，然後把熱水倒進木盆裡，又兌了些涼水。水花濺起來，落在她的手腕上，溫熱的。
她轉過身，看著站在門口的陸振國。
“過來。”她說。
陸振國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個頭，她需要微微仰著頭才能看到他的眼睛。溫婉伸手，幫他解開襯衫的扣子。她的手指有些笨拙，解了兩顆才找到竅門。一顆，兩顆，三顆——襯衫敞開來，露出他精瘦的胸膛。他的皮膚是小麥色的，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鎖骨下方有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他早年做木工時被刨刀劃傷的，疤痕已經變淡了，但摸上去還能感覺到一道微微凸起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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