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商局撲空之後的第二天下午，溫婉正在新院子裡刻那塊楠木。
秋天的陽光斜斜地照進窗戶，在木屑飛揚的光柱中，她的刻刀穩穩地在木料上游走。那隻鷹的翅膀已經初具雛形，羽毛的紋路一層一層地鋪展開來，線條流暢而有力，像是真的要振翅欲飛。她做得很投入，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也顧不上擦。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她和手裡的木頭，還有刻刀劃過木料時發出的沙沙聲，像春蠶啃食桑葉，細微而均勻。
然後電話響了。
那是一部老式的黑色電話機，是房東老太太借給她用的，就放在窗邊的桌子上。鈴聲在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刺耳，像一把尖銳的錐子，猝不及防地扎破了寧靜的空氣。
溫婉放下刻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去接起了電話。
“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低沉，溫和，帶著一絲她永遠不會忘記的腔調。
“溫婉，是我。”
溫婉的手指猛地收緊了。她認出了那個聲音。
林志誠。
她想過他會打電話來，但沒想到這麼快。昨天工商局的人才撲了空，今天他的電話就追過來了。訊息傳得真快，像風一樣，無孔不入。她握著話筒，站在窗前，看到窗外那棵石榴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晃，幾片枯黃的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窗臺上，落在泥土裡。
“林總。”她說，聲音平靜，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稀客啊。你怎麼想到給我打電話了？”
林志誠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聽起來很溫和，像是老朋友之間的寒暄，像是多年不見的同窗忽然打來問候。但溫婉知道，那溫和下面是刀子，是淬了毒的刀子，是笑著捅進你心口的那種。
“溫婉，我一直很欣賞你。”他說，語氣像是在聊家常，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孩子，能在省城做出‘木婉’這個牌子，不容易。我是真心佩服你。省城做木雕的人不少，但能做出名堂來的，你是頭一個。我林志誠在商場混了這麼多年，見過的人不少，但像你這樣有骨氣的女人，不多見。”
溫婉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說下去。她知道他打電話來不是為了誇她。他鋪墊得越好聽，後面的話就越難聽。
“所以我不明白，”林志誠的聲音依然溫和，但已經開始帶上了一絲鋒利，像是刀刃在磨刀石上慢慢露出鋒芒，一點一點地逼近，“你為什麼非要跟我過不去呢？你舉報我，對你有什麼好處？你能得到什麼？錢？權？還是隻是想出口氣？你遞上去的那些材料，你以為能把我怎麼樣？我在省城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比你更狠的人我也遇到過，現在他們都在哪裡，你知道嗎？”
溫婉握著話筒，沉默了幾秒。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沉穩而有力。她沒有急著回答，而是讓自己先穩住。
“林總，我沒有跟你過不去。”她說，聲音很穩，每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像是刻刀在木料上落下的每一刀，“我只是想保護我自己和我孩子。你讓人砸了我的展位，你讓工商局收走了我的營業執照，你讓我連飯都快吃不上了。我只是在保護我自己。是你先動的手，我不過是還了一下手而已。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是人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那沉默很長，長到溫婉以為他掛了電話。但她能聽到他的呼吸聲，從話筒裡傳過來，緩慢而沉重，像一頭野獸在喘息，在醞釀著什麼。
“溫婉，你是個聰明人。”林志誠再次開口，聲音裡的溫和已經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冰冷的底色，像是秋天早晨的霜，白茫茫一片，看似無害，卻能凍死莊稼，“聰明人應該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能碰的。你遞上去的那些材料，對我來說，不過是撓癢癢。你以為監察委會因為我這點破事就立案？你也太天真了。我在省城這麼多年，關係網有多深，你根本想象不到。”
溫婉沒有說話，手指在話筒上攥得更緊了。她能感覺到話筒的外殼在手心裡微微發燙。
“但你知不知道，”林志誠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絲陰冷的笑意，像是毒蛇吐信子，“我可以讓你在省城待不下去？我可以讓你的孩子連學都上不了？你那個大女兒桂花，是在城西小學上學吧？那個學校不錯，我正好認識那裡的校長。你兒子安安也在那裡，對吧？聽說那小子挺調皮，經常在課堂上搗亂，這樣的學生，學校隨時可以勸退的。”
溫婉的心猛地縮緊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她的手指在話筒上攥得發白，指甲陷進掌心裡，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滲出一絲血珠。她的呼吸停滯了一瞬，然後變得更加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但他提到了她的孩子。
這是她的底線。是她絕對不能讓人觸碰的底線。
“林總，”她說，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寒意，像是冬天裡刮過的北風，“你可以衝著我來。你怎麼對我，我都接著。你想砸我的店，你砸了。你想收我的執照，你收了。你想讓我做不成生意，你做到了。這些我都認了。但你要是敢動我的孩子——”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那一口氣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整個世界的氧氣都吸進肺裡。然後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下去，每個字都像是釘子釘進木板裡，拔都拔不出來。
“我會讓你後悔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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