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完柴之後，陸振國沒有走。
他把斧頭靠在牆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子裡的水龍頭下面洗了把手。秋天的水已經有些涼了，衝在手上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但他像是感覺不到似的，搓了兩下就關了水，在褲子上隨意地擦了擦。水珠順著他修長的手指滴落下來，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還坐在門檻上的溫婉。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裡。她端著搪瓷缸子，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她的側影很瘦，脊背微微弓著，像是一隻倦了的小貓。
“餓不餓？”
溫婉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搪瓷缸子，裡面的水已經涼透了，一絲熱氣都不冒。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從中午到現在，除了喝了幾口水，什麼都沒吃。肚子空空的，胃裡泛著一股酸意。
“還行。”她說，話音剛落，肚子就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咕嚕嚕的，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陸振國聽到了，笑了一下，沒有戳穿她。那笑容很淺，但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
“你等著。”他說，轉身走進了廚房。
溫婉坐在門檻上，看著他走進廚房的背影，有些發愣。廚房裡的燈亮了，昏黃的燈光從視窗透出來，在院子裡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她想跟過去看看，但又覺得不太好意思，就繼續坐在那裡，端著那個已經涼了的搪瓷缸子，手指無意識地在缸子壁上摩挲著。
沒過多久，廚房裡傳來了動靜。
先是切菜的聲音。篤篤篤篤，又快又均勻，一聽就知道是經常做飯的人。那聲音很有節奏，像是在演奏一首曲子，刀起刀落，乾淨利落。然後是油鍋燒熱的聲音，滋啦一聲，像是某種訊號，緊接著一股蔥花的香味就從廚房裡飄了出來，穿過院子，鑽進她的鼻子裡。
那香味太誘人了。不是那種油膩的、嗆人的味道，而是帶著一種家常的、溫暖的香氣，像是小時候放學回家，推開家門時聞到的那種味道。
溫婉的肚子又叫了一聲，比剛才更響亮。
她忍不住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陸振國正背對著她，站在灶臺前忙碌。他繫著一條碎花圍裙——那是房東老太太的，粉紅色的底子上印著白色的小花，系在腰間打了個蝴蝶結，穿在他一個大男人身上，顯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可愛。但他渾然不覺，專心致志地炒著鍋裡的菜。他的動作很熟練，顛勺、翻鍋、加調料，一氣呵成，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自信。
灶臺旁邊的案板上，已經擺了好幾盤做好的菜。
一盤紅燒肉，色澤紅亮，肥瘦相間，每一塊都切得大小均勻，整整齊齊地碼在白瓷盤裡，上面撒著翠綠的蔥花，冒著騰騰的熱氣。肉皮呈現出漂亮的琥珀色，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一盤清炒時蔬，碧綠鮮嫩，油光發亮，蒜瓣切成薄片，點綴在翠綠的菜葉之間，看上去清爽可口。
還有一碗西紅柿蛋湯，紅黃相間，湯色清亮，飄著幾片嫩綠的香菜葉子，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帶著酸甜的香氣。
溫婉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菜，看著那個繫著碎花圍裙的高大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那感覺很複雜。有驚訝——她沒想到他還會做飯，而且做得這麼好，比他平時在工地吃的那些盒飯不知道強了多少倍。有感動——他劈了一下午的柴，累得滿頭大汗，襯衫的後背溼了一大片，卻沒有坐下來歇一口氣，又鑽進廚房給她做飯。還有一種她不願意深究的、暖暖的東西，在心口的位置悄悄地發酵，像是一顆種子在土壤裡悄悄地發芽，頂開泥土，探出嫩綠的芽尖。
“站著幹什麼？”陸振國頭也不回地說，但他顯然是感覺到了她在門口，“進來幫忙端個菜。”
溫婉應了一聲，走進去，端起那盤紅燒肉。盤子有些燙，她趕緊用指尖捏住盤沿，小心翼翼地端起來。肉香撲鼻而來，濃郁醇厚，讓她忍不住嚥了一下口水。那香味裡帶著八角、桂皮和冰糖的味道，是她最喜歡的那種做法。
兩個人把菜端到院子裡的石桌上。陸振國又回廚房盛了兩碗米飯，端出來，放在溫婉面前一碗，自己面前一碗。米飯粒粒分明，冒著白白的熱氣，米香和菜香混合在一起，在秋夜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吃吧。”他說，遞給她一雙筷子。筷子是他剛洗過的，還帶著水珠，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溫婉接過筷子，看著滿滿一桌子的菜，有些恍惚。
她已經記不清上一次有人專門給她做飯是什麼時候了。自從來到省城，她每天都是湊合著吃——早上啃個饅頭，匆匆忙忙地喝幾口白開水就當早飯了。中午在展位旁邊的小店買碗麵，有時候忙起來面都顧不上吃，等想起來的時候已經坨成了一團。晚上回到家，孩子們睡了，她也就不想再折騰了，隨便對付一口就算了。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正正經經地坐下來，吃一頓像樣的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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