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婉是在陸振國家的客廳裡看到那條新聞的。
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天剛矇矇亮，窗外的天空還是淺灰色的，幾縷晨光剛剛從雲層後面透出來。孩子們還在睡，寧寧蜷縮在被窩裡，像一隻小貓，小手攥著被角，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安安四仰八叉地躺著，被子早已被踢到了床尾。桂花側著身子，睡姿最安靜，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溫婉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生怕發出一絲聲響。她回頭看了一眼三個熟睡的孩子，心裡湧起一股柔軟的情緒。然後她披上外套，輕輕帶上臥室的門，走到了客廳。
陸振國已經醒了。
他坐在那張老舊的布藝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臺小電視機，音量調得很低，畫面在晨光中微微閃爍。他聽到動靜，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複雜，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怎麼了？”溫婉問，走到他旁邊坐下。沙發坐墊微微下陷，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
陸振國沒有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電視。
溫婉轉過頭，看向螢幕。
電視里正在播早間新聞。畫面是一棟寫字樓的大門，門口圍了不少人——有穿制服的執法人員，有穿便裝的工作人員，還有扛著攝像機的記者，閃光燈此起彼伏。鏡頭晃動了一下，然後穩穩地對準了大門。
門開了。
兩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押著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那個男人的雙手被銬在身前，低著頭，頭髮有些凌亂，原本筆挺的西裝皺巴巴地貼在身上，領帶歪到了一邊。他走得很快，幾乎是被人架著往前拖，腳步踉蹌，像是在躲避什麼，又像是在逃離什麼。
但即使他低著頭，即使他的臉被散落的頭髮遮住了一半，即使畫面有些模糊——
溫婉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林志誠。
她的呼吸在一瞬間停住了。
畫面裡傳來新聞主播的聲音，標準的普通話，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像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新聞播報：“今日上午，省監察委釋出通報，林氏集團實際控制人林志誠因涉嫌行賄、挪用公款、非法經營等多項罪名，經檢察機關批准，已被依法執行逮捕。目前，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
溫婉一動不動地盯著螢幕，像是被釘在了沙發上。
畫面裡，林志誠被押上了一輛黑色的轎車。在他彎腰鑽進車門的瞬間，他忽然停了下來。他抬起頭，朝鏡頭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溫婉看到了。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東西——不甘，憤怒，怨恨，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那雙曾經讓她恐懼、讓她戰慄的眼睛，此刻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只剩下一種灰敗的、瀕死的光芒。
然後車門關上了。
畫面切回了演播室，主播開始播報下一條新聞。
溫婉坐在沙發上，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她以為自己會哭。
等了這麼久，盼了這麼久，受了這麼多苦，遭了這麼多罪，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她以為自己會哭，會嚎啕大哭，把這些日子的委屈和恐懼全都哭出來。
但她的眼睛乾乾的，一滴淚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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