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婉這幾天一直在忙。
訂單來得比她預想的還要快。那位老客戶介紹了好幾個朋友過來，每個人都想請她雕點什麼——一套茶寵、一尊觀音、一對鎮紙、一塊牌匾。她一個人忙不過來，白天刻，晚上也刻，有時候刻到深夜，眼睛酸了就用熱毛巾敷一敷，然後繼續。
陸振國勸過她幾次，讓她別太拼。她每次都笑著應一聲“知道了”，然後第二天又坐到院子裡，一忙就是一整天。他知道她是想把失去的時間補回來，也知道她心裡憋著一股勁——林志誠雖然倒了，但她的生活還得繼續，孩子們還得養活，她不能停下來。
所以他不再勸了，只是每天下班回來，默默地把飯菜做好，把院子掃乾淨，把孩子們安頓好。他給她泡了一杯枸杞茶放在石桌邊上，涼了又換，換了又涼，也不吭聲。
這天傍晚，她終於把手頭那套茶寵收完了尾。
最後一刀落下的時候，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放下刻刀，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痠痛的手腕。手腕已經腫了，握刀的地方磨出了一層薄繭，一碰就隱隱作痛。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全是被木刺扎過的小口子，新舊交疊，有的已經結了痂，有的還泛著紅。
夕陽的餘暉灑在院子裡，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石榴樹的葉子在晚風中輕輕搖晃，投下斑駁的影子，在地上明明滅滅地晃動。遠處傳來幾聲鳥鳴，和鄰家小孩嬉鬧的笑聲，混著晚風一起飄過來。
溫婉看著那片金色的光影，忽然覺得眼皮有些沉。
她已經連續好幾天沒有好好睡過覺了。每天晚上躺下，腦子裡都是木頭的紋理和刀法的走勢，翻來覆去到半夜才能勉強入睡，天一亮又醒了。積攢了幾天的疲憊在這一刻一起湧了上來，像潮水一樣把她淹沒。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晚風從她臉上拂過，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和桂花香。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握著刻刀的手指慢慢鬆開，垂在身側。她的頭微微歪向一邊，整個人陷在椅子裡，像一隻倦極了的小獸，終於放下了所有的戒備。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感覺到一片陰影罩下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陸振國站在她面前。他不知什麼時候回來的，換了一身居家的衣服，是一件灰色的棉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臂。手裡端著一杯水，正低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心疼。
他站在那裡，逆著光，整個人被夕陽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輪廓。他的眉眼隱在暗處，但那雙眼睛裡的溫柔，卻清晰可見。
“累了吧？”他問。
溫婉沒有逞強。她靠在椅背上，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層薄薄的倦意，像是一層霧氣蒙在上面。
“有點累。”她說，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濃的倦意，像是一直繃著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下來。
陸振國沒有說話。
他把水杯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然後彎下腰，伸出手，把她從椅子上拉了起來。溫婉還沒站穩，就感覺到一雙有力的手臂環過了她的後背，輕輕地、穩穩地，把她攬進了懷裡。
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口，能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一下，平穩而堅實，像是大地深處傳來的迴響。他的手臂環在她的腰間，不算緊，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力量，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固定在這個懷抱裡。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包裹著她，混著一點點陽光曬過的味道，溫暖而踏實。她能感覺到他胸口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熨帖在她冰涼的臉頰上。
溫婉愣住了。
她的身體僵硬了一瞬。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人這樣抱過了。久到她幾乎忘記了被人抱在懷裡是什麼感覺。那是一種陌生的、卻又莫名熟悉的感覺，像是一個遺失了很久的東西，忽然回到了她的手裡，帶著歲月的溫度和記憶的重量。
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放鬆下來。
她靠在他懷裡，把臉埋在他的胸口，閉上了眼睛。她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她的手指攥著他腰間的衣料，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一樣。
陸振國也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抱著她，安靜地、穩穩地抱著她。他的下巴輕輕擱在她的頭頂，她能感覺到他呼吸時的起伏，一起一伏，像是海浪拍打著岸邊，帶著一種亙古不變的節奏。他的手臂收緊了一點，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護在懷裡，不讓外面的風雨碰到她一分一毫。
晚風從院子裡吹過，吹動石榴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一首輕柔的晚歌。夕陽的餘暉落在兩個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交疊在一起的影子。那兩道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像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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