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婉立在演講臺後,雙手輕扶檯面,指尖微微收緊,指節泛出青白。
講臺木紋層層疊疊,像一圈圈沉澱的時光,卻絲毫無法撫平她翻湧的心緒。胸腔裡心跳劇烈,如同亂撞的小兔,撞得她心口發緊。
臺下數百道目光齊齊落於她一身。白髮蒼蒼的老匠人、眼神審慎的高校教授、神情端莊的行業領導,還有鏡頭閃爍的媒體記者,所有人靜靜端坐,全場落針可聞。
安靜的大廳裡,只剩空調低低的嗡鳴、遠處隱約的車流聲,以及她清晰可聞的心跳。手心沁滿冷汗,手裡的發言稿邊角被捏得褶皺發軟,墨跡微微暈開。
溫婉半生跌宕,歷經絕境漂泊、創業維艱、暗處威脅,從未有一刻像此刻這般緊張。從前的磨難是謀生的苦,而此刻,她面對的是全省工藝美術界所有權威與泰斗。她只是草根出身的民間手藝人,站在行業最高規格的舞臺上,難免心生忐忑。
她深吸一口氣,裹挾著鮮花清香與微涼空氣,壓下心底慌亂,抬眸看向臺下,緩緩開口。
“各位領導,各位老師,大家好。我叫溫婉,只是一名普通的木雕手藝人。”
初開口的嗓音帶著一絲細微顫抖,緊繃如滿弦的琴絃,卻格外清亮通透。她穩住心神,緩緩講述起自己的半生。
“我出身農村,只念到初中。從前人人都說女孩子讀書無用,遲早嫁人顧家,我也曾信以為真,早早步入婚姻,以為一生只會困於柴米油鹽。”
全場依舊寂靜無聲,所有人凝神傾聽,目光專注而包容。
“直到婚姻破碎,我孤身帶著孩子來到省城。那時的我一無所有,無錢無房無依靠,唯一的本事,就是跟著父親學的粗淺木工雕刻。年少不以為意的手藝,成了我絕境裡唯一的活路。”
溫婉語氣平緩,字字真摯,緩緩道來那段最灰暗的歲月。初到省城,她蝸居不見天光的潮溼地下室,白日在餐館洗碗謀生,夜晚藉著微光,撿拾木材市場的廢棄邊角料練習雕刻。
夏悶冬寒,陋室難熬,刻刀無數次劃破指尖,舊傷疊新傷,密密麻麻的傷口夜夜作痛。最嚴重的一次,指尖深傷縫了三針,醫生告誡她再這般損耗,手部機能恐會徹底受損。可彼時走投無路的她,早已別無選擇,哪怕手廢,也不肯放棄唯一的希望。
臺下傳來幾聲細碎的吸氣聲,無人再敢輕視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
“攢下微薄積蓄後,我開了一間十幾平的小店。開業那日我別無奢望,只想著能賣出一件作品,便不算辜負所有苦熬。”
她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帶著釋然與坦蕩:“那天,我一共賣出了十七件。”
臺下響起一陣溫和善意的輕笑,沖淡了現場的莊重肅穆,暖意融融。
“我從來不是天賦異稟的匠人,在座太多前輩的技藝、閱歷、功底都遠勝於我。我唯一的不同,就是多了一份死磕的堅持。絕境不逃,苦境不退,絕望之時咬牙再撐一日,日復一日,熬過低谷,終見天光。”
溫婉抬眸,目光坦蕩掃過全場,看向所有業內前輩、同行匠人。
“我今天站在這裡,只想告訴所有平凡的普通人。出身、學歷、背景,從來不是困住人生的枷鎖。手裡有匠心,心中有光亮,腳下有堅持,平凡人也能逆風翻盤,綻放屬於自己的光芒。前路坎坷,荊棘叢生,可只要步履不停、初心不改,終能抵達心之所向。”
話音落下,溫婉躬身深深鞠躬,脊背彎得端正虔誠,久久未起。
死寂持續兩秒。
下一瞬,驚雷般的掌聲轟然炸響!
掌聲自前排席捲全場,所有人紛紛起身起立致敬,浪潮般的喝彩與掌聲層層疊加,經久不息。全場無人落座,無人分心,無數人為這個草根匠人的堅韌與赤誠深深動容。
白髮老匠人頻頻點頭,眼底含淚;行業前輩滿臉欣慰,連連讚歎;無數民間同行眼含光亮,滿心共鳴。
溫婉淚眼朦朧,視線被溫熱的淚水模糊。她透過婆娑光影,望向會場最後一排。
陸振國靜靜立在角落,未曾起身,卻是全場鼓掌最用力的那一個。一下下沉穩有力的掌聲,裹挾著滿心的驕傲與心疼,穿透擁擠人群,穩穩落在她心底。他的目光溫柔篤定,灼灼明亮,是獨屬於她的偏愛與支撐。
溫熱的淚水終於滑落,溫婉抬手輕輕拭去,揚起一張含淚卻明媚的笑臉,再次躬身致謝,嗓音微哽卻堅定有力:“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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