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婉起得極早,她坐在那臺借來的、咯吱作響的縫紉機前,踩得飛快。
陸霖川以前不穿的一件舊軍裝,被她那雙靈巧的手飛快地拆開、剪裁。針腳細密地走過,片刻工夫,一身挺括的小號綠軍裝就成了形。她還用剩下的邊角料,給安安拼了一個結實的小書包,正中央端端正正地縫了一顆紅布剪出來的五星。
在這個處處講究成分、事事看重製服的院子裡,這一身綠,就是孩子最硬的底氣。
“媽媽,我真的能去唸書了嗎?”
安安揹著書包,那張瘦削卻白淨的小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期盼。
“能。”蘇婉婉蹲下身,替兒子理了理有些扎手的領口,眼神里藏著一股子倔勁,“安安記住,你是蘇婉婉的兒子,不是誰的附庸。進了那個門,就把腰桿給我挺得直直的,誰要是敢踩你一腳,你就得讓他知道什麼叫疼。媽媽這輩子沒護好你,往後,咱們不求人。”
安安用力點頭,大眼睛亮得驚人。
母子倆牽著手走出了家屬院。
路過那排低矮的磚瓦房時,幾道帶著刺的目光已經像毒蛇一樣鑽了過來。
幾個穿著的確良襯衫、正湊在一起擇菜的軍嫂,故意拔高了調門,那刻薄的話語順著風沙直往人耳朵裡鑽。
“瞧瞧,那就是靠男人拿命換名額的那個,真以為穿身綠皮就是軍屬了?骨子裡那股泥腿子味兒,隔著三里地都能聞見。”
“聽一班的劉老師說,那孩子連普通話都說不利索,這種拖後腿的弄進來,不是耽誤咱們家孩子考初中嗎?真是造孽。”
這些話,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釘子。
安安的身體顫了一下,原本挺直的脊背在那一瞬間塌了下去,小手死死攥著蘇婉婉的衣角,指骨泛青。
蘇婉婉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像村婦那樣潑街,只是緩緩轉過頭,那雙冷厲如冰的眸子,像是一柄開了刃的鋼刀,在那幾個長舌婦臉上一點點刮過。那種從兩世折磨裡淬鍊出來的煞氣,竟生生讓那些議論聲戛然而止。
“走。”她拉緊安安,大步跨進了學校的大門。
一年級一班。
講臺上,劉老師正拿著一根教鞭,在那張有些掉漆的木桌子上敲得啪嗒響。
作為葉清歡在大院裡最好的閨蜜,她那張抹了雪花膏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
“蘇婉婉是吧?”
劉老師冷笑一聲,從厚厚的眼鏡片上方斜睨過來,語氣涼薄得沒有半點溫度。
“名額是特批的,但我這兒可沒有特批的座位。我班裡都是尖子生,沒工夫帶這種大字不識一個、只會說土話的荒山野孩子。既然你們硬要擠進來,那就別嫌地方差。”
說罷,她手裡的教鞭隨意地一指。
那是教室內最後排的一個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