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母子倆在大風中相依為命的樣子，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塊燒紅的木炭，燙得他想哭卻哭不出來。
他突然意識到。這六年，他錯過的不僅是一個妻子，更是一個他從未真正瞭解過的、堅韌到了骨子裡的靈魂。
回到家，蘇婉婉把那個鋁製飯盒放在桌上，麵條已經徹底涼了，結成了一團，雞蛋也不再冒熱氣。
“坐下。吃麵。”
她沒有多餘的話，只是平靜地安排著一切。
陸霖川有些侷促地站在門口，那瓶吊瓶裡的藥液已經見底，空氣順著導管快要進到血管裡了，他卻像是沒感覺到一樣，只是眼巴巴地看著蘇婉婉忙碌。
“婉婉，我……”
“陸連長，你有你的大計，我有我的日子。”
蘇婉婉轉過頭，眼神里沒有了恨，只有一種死水般的沉靜。
“以後這種事，別再幹了。你拿命換來的東西，你自己留著升官發財。我蘇婉婉，受不起，也不想受。剛才在校門口，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安安，我自己教。”
“你一個人……怎麼教？”陸霖川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
在這個普遍認為知識還在象牙塔裡的年代，一個只有初中文化（大家公認的）的農村女人，要教出一個能跟軍區尖子班抗衡的孩子，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蘇婉婉沒回答。
她只是從那個帶過來的破木箱子底處，翻出了一疊整整齊齊的紙。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她這兩天針對安安的基礎做的教學規劃。字跡端正，筆力蒼勁，甚至帶著幾分大家風範。
更讓人心驚的，是那上面標註的一些數學邏輯和拼音組合方式。
那是幾十年後才會被總結出來的、最高效的啟發式教學法。
陸霖川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雖然是個兵，但他是軍校出來的高材生。他看得懂好壞。
他看著眼前的女人。
突然覺得一陣前所未有的陌生。
這還是那個在龍巖村，只會低著頭幹活、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蘇婉婉嗎？
在那所被鬧得雞飛狗跳的駐地小學裡。
劉老師正坐在教導處裡哭得肝腸寸斷。
老校長坐在一旁，翻看著安安留下的那本寫得歪歪扭扭、卻非常工整的練習冊。
“老劉啊，你這次確實是糊塗了。”老校長嘆了口氣，“你光顧著看家世，看出身，你有沒有仔細看過這孩子的作業？這孩子的基礎確實薄弱，但你看他這幾道邏輯題的解法，那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孩子能想出來的。這背後……有高人指點吶。”
劉老師哭聲一頓。
老校長站起身，看向窗外那片荒涼的戈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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