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霖川有些艱難地抬起頭，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珠子死死瞅著蘇婉婉，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粗砂紙上拖拽的破鐵皮：“沒讓……沒讓畜生碰著你吧？給……大伯棺材底下的東西，老子……老子替你保住了……”
蘇婉婉踩著黑皮鞋，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
她清冷的面孔上平靜得有些殘忍。她沒有去扶他，也沒有去看他腿上那截露出來的骨頭渣子，只是蹲下身，極其冷靜、也極其利落地，從他那雙顫抖的粗手裡，一把拿過了那個不鏽鋼圓筒。
“咔噠。”
蘇婉婉修長的手指在圓筒邊緣那一串特定編碼上一擰，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機械聲，圓筒彈開。
裡面露出來的，竟然是一份用中英雙語列印、帶有2026年出廠鋼印的“超高氧熔鍊複合催化劑固體核心樣本”！而在樣本底下，特種鋼泰斗葉明華用現代圓珠筆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婉婉，高爐已備，燃料在陸霖川的骨頭裡，陳淮安是假，京城內務府的第三隻手，是……】
字跡到這裡戛然而止，被一團陳年的血跡死死糊住。
蘇婉婉死死死盯著那行列印的現代字，心口像是被大錘狠狠砸了一下。
燃料在陸霖川的骨頭裡？
葉明華提到了“骨頭”？
難道十六年前，陸大伯在十七號公路上被葉明華做截肢手術時，在這個大老粗的骨血裡，種下了什麼現代科技根本無法複製的……生物機密密碼？！
“蘇老師！不好了！”
沈淮連滾帶爬地從大院方向的探照燈底下衝上來，臉色慘白得跟遭了雷劈一樣，手裡死死攥著清查辦的緊急譯電：
“南洋陳氏的商船沒有走！陳淮安在半個鐘頭前，透過南洋的秘密遠洋電臺遙控，帶著大批來歷不明的現代重型裝置……已經連夜強行闖入了西北第一鋼鐵廠的舊高爐區！”
“嗚————！”
西北荒原的夜空裡，大院方向的防空警報，在這一瞬間，毫無預兆地發出了刺耳、淒厲的尖叫。閃電撕裂了黃土高坡，將蘇婉婉和那個單膝跪在泥水裡、快要油盡燈枯的漢子，徹底推向了更深、也更宏大的無底深淵。
大老粗轉過身，一彎腰，把小半筐蜂窩煤輕輕鬆鬆地砸在自個兒那滿是傷痕的肩膀上。蘇婉婉沒再看他。她彎下腰，把鋁飯盒遞給安安，小傢伙拿著小鋼勺，在飯盒邊沿刮出“叮噹、叮噹”的清脆響聲。而大門外頭的老槐樹下，那個扛完了煤的硬漢，正一動不動地站在風裡，兩手死死摳著褲腿，隔著大半個院子，剋制而又貪婪地看著母子倆漸漸遠去的背影。
那是前天在京城大院最後的定格，如今，這兩道背影卻重新碾過了十四號公路的漫天風沙。
吉普車和後面的大卡車一路上吐著黑煙，在能把人骨頭顛散架的土路上整整跑了兩天兩夜，才一屁股扎進這片望不到頭的西北大隊。車輪剛在黃土地上剎死，車窗玻璃上就被糊了厚厚一層摻著沙子的黏土。
蘇婉婉推開車門，腳下那雙在京城新買的黑皮鞋剛落地，就結結實實地吃了一嘴的沙塵。
大院的紅磚窯洞外頭，這會兒起碼探出了幾十個腦袋。當年那些跟著陸老婆子天天在水井旁磕瓜子、嚼舌根的軍屬們，端著掉了漆的搪瓷大碗，正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瞅。原本以為能瞧見蘇婉婉被開除公職、喪家之犬一樣被趕回來的笑話，結果大夥一瞅，個個臉色變得比生吞了活蒼蠅還難看。
蘇婉婉一身剪裁凌厲的藏青色列寧裝，領口那一抹白色襯衫邊挺括得沒有一絲褶子。她胸前掛著總後特別清查辦砸下來的精鋼工作證，上面那個鮮紅的印章在西北毒日頭底下晃得人眼暈。
特別顧問。這四個字在八十年代的駐地，分量沉得能把這幫長舌婦的脊樑骨砸斷。
附一小那兩個帶頭作妖的李校長和周主任，這會兒估計流放的調令還在半道上吃土呢。蘇婉婉連一丁點兒的餘光都沒往那些窯洞門口施捨，她甚至沒去整理被風吹亂的黑髮，只是一把攥緊了紅星牌帆布包的帶子，長指甲隔著布料掐在裡面那半張顧老殘頁的硬角上。
“蘇老師，地方武裝部和清查辦的便衣已經在後山排查過了，但……陳淮安那孫子在京城留的眼線，好像有兩車人馬也順著便道摸上去了。”沈淮從大卡車的副駕駛連滾帶爬地翻下來，嘴裡一邊呸呸地吐著黃沙，一邊把那柄漢白玉的舊菸嘴在袖子上死命地蹭。
蘇婉婉拉著安安的手，眼神冷得像結了冰的井水：“摸上來才好。他不來，今晚這出借刀殺人的大戲，老孃還真找不到人收屍。”
跟在後面的陸霖川這會兒才從卡車車廂裡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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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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