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面的字型，清清楚楚、橫平豎直的，全是他媽的二十一世紀才會出現的簡體字。而且，在最核心的熔鍊溫度公式末尾，還用微雕線條，極其隱蔽地畫了一個現代工業裡才會用到的、帶有一串英文編碼的“三維立體高爐透檢視”。
這不是什麼十六年前的古董。
這是一份來自未來的、或者說被某個和她一樣帶著特殊秘密的人，故意藏在十六年前十七號公路血案裡的……現代尖端軍工技術！
“蘇老師，怎麼了？發現什麼了？”沈淮湊過來，推了推眼鏡，看著蘇婉婉那張在一瞬間變得慘白無血的側臉。
“沒……沒什麼。字畫有點發黴了。”蘇婉婉一把將那幾頁薄紙攥進自個兒的袖口裡，內心深處，一股前所未有的驚悚和狂喜正在瘋狂交織。
這京城的大院，這跨越兩世的血案，根本不是什麼簡單的家族恩怨。
“嗚——！”
前門車站的蒸汽機車，在這一刻，再度拉響了淒厲、悠長的汽笛聲。濃霧被機車的震動帶得翻滾起來，車窗外，原本漆黑一片的鐵軌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穿著鐵路制服、推著保密小推車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戴著頂壓得很低的舊大蓋帽，滿臉是胡茬，看不清面容。
可就在他的推車經過三號保密軟臥車廂落地窗的一瞬間，他突然停下了步子。隔著那層沾滿了硝煙和雨水的玻璃，他緩緩抬起那隻粗糙的右手，對著車廂裡的蘇婉婉，極其緩慢、也極其意味深長地，敬了一個標準的、屬於八十年代早期的老牌軍禮。
燈光一晃，男人的身影，在一瞬間，徹底沒入了前門車站那化不開的濃霧最深處。
蘇婉婉死死盯著那扇空了的窗戶，袖口裡那幾頁列印著現代簡體字的薄紙，正在她的手心裡，散發出一種讓人無法呼吸的、宿命一般的灼燒感。
“蘇老師，周主任在外頭催了，霍克那死胖子已經押上囚車了。”沈淮在後面喊了一嗓子。
蘇婉婉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幾頁薄紙往列寧裝的最內側口袋裡又塞了塞。她轉過頭，清冷的面孔上看不出半點波瀾：“知道了，走吧。”
凌晨三點半，特別清查辦，主任辦公室。
辦公桌上的大搪瓷杯裡泡著釅濃的猴王牌茉莉花茶，熱氣嫋嫋散開。周正陽捏著兩頁剛剛連夜翻譯出來的審訊記錄，那張鐵面無私的臉上，罕見地掛著一抹能擰出水來的凝重。
那捲被層層剖開的清朝內務府古籍就擺在長條桌正中央。古代冶鐵札記被扔在一邊，而那幾頁被蘇婉婉扣下的現代簡體字微雕技術，此刻正躺在周正陽手邊。
“蘇老師，你來看看這個。”周正陽把一疊蓋著‘絕密’紅戳的材料推了過來，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敲，“霍克今晚吐乾淨了。他確實是個倒手的二道販子，真正買斷這份‘高氧特殊鋼複合冶煉配方’並打算走私出境的，不是旁人，是南洋華裔巨賈陳氏家族。”
蘇婉婉坐在藤椅上，手裡端著溫熱的茶杯，沒吭聲。
她盯著那些熟悉的“高爐布料控制”、“微量元素複合改性”等現代大工業術語，心裡那股子驚悚感怎麼也壓不下去。這根本不是什麼八十年代土法煉鋼能整出來的詞。
“最詭異的是，霍克交代了一件事。”周正陽把聲音壓得極低，一雙鷹眼死死鎖在蘇婉婉臉上，“十六年前，顧老在十七號公路上安排‘夜梟’伏擊蘇老爺子的護送隊，表面上是顧老想侵吞軍需款，實際上……是受了南洋陳氏的遙控。南洋陳氏當年給顧老在瑞士銀行存了整整五十萬美金，唯一的條件，就是讓蘇老爺子和這份圖紙，在京城徹底消失。”
蘇婉婉的長指甲無意識地在搪瓷杯的邊沿上摳了摳，發出輕微的“刺啦”聲。
呵，有意思。
兩世的血海深仇，原本以為顧老自殺、趙振國伏法就該大結局了，沒成想，這京城大院的宅鬥戲碼底下，還埋著一條通往南洋的工業暗線。最重要的是，那個能用簡體字在十六年前留下微雕配方的人……
那絕對是個和她一樣，甚至比她更早來到這個時代的“知情者”。
“周主任，這案子，清查辦還查得下去嗎？”蘇婉婉抬起頭，眼神清亮而冷徹。
“查！怎麼不查！”周正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水四濺，“動了前線保命的軍需，還勾結海外勢力，不管他是南洋的巨賈還是天王老子，只要他爪子敢往國內伸，老子就給他生生剁了！蘇老師，今兒個開始，總後清查辦工業技術組特別顧問的編制，正式落你頭上了。這卷密件，你連夜帶隊開始破譯。”
蘇婉婉站起身，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成，這活兒，我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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