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顧家的大四合院。
這地方在八十年代的京城算是個異類。大門外頭瞅著是一水的灰磚青瓦，跟普通的王府舊址沒兩樣，可一邁進那道兩層高的門檻，裡頭的味兒就全變了。
院子裡沒點大院常用的白熾燈，而是在老槐樹底下掛了幾盞泛著幽藍色冷光的微型蓄電燈。
這燈的樣式，跟前天夜裡蘇婉婉在西北十七號地底暗室裡瞧見的那幾盞，在材質和外殼的塑膠光澤上，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蘇顧問，顧老在裡頭恭候多時了。不過，上頭交代的規矩，清查辦的槍，不進顧家的二道門。”
剛才在總醫院門口沒能攔住蘇婉婉的兩個中山裝便衣，這會兒不知道抄了什麼近道，早一步守在了垂花門前。打頭的那位手裡盤著兩枚油亮發紅的老核桃，金絲眼鏡後面的狐狸眼微微眯著，說出來的話黏膩得像是一腳踩進了八月的臭水溝子。
蘇婉婉停下腳。
她那雙在西北新買的黑皮鞋在青石板上砸出一記極其單調的沉悶聲響。
她沒廢話，右手反手從紅星牌帆布包裡一扯，那本從暗室裡刨出來的、用牛皮紙包裹著的【犧牲檔】，被她明晃晃地拍在了中年男人的金絲眼鏡跟前。
“規矩？清查辦在總後辦案，查的是十六年前十七號公路的外交通敵案。陳淮安已經在西北第一鋼鐵廠按了手印，顧老要是覺得自個兒的骨頭比高爐的鋼板還硬，那就讓他親自出來，把這本按著陸建國血手印的犧牲檔給老孃撕了。”
蘇婉婉往前邁了一步，挺括的藏青色列寧裝領口，那抹白色襯衫邊在幽藍色的冷光底下晃得人眼暈。
那盤核桃的便衣臉色一僵，掌心裡的兩枚老核桃“咔噠”一聲剎死，硬是沒敢再把胳膊往前伸半寸。他太清楚這本【犧牲檔】在內務府的分量了，這上面沾著的，是十六年前蘇、陸兩家滿門抄斬的鐵證，更是顧氏在海外倒騰了半輩子耐火磚卻怎麼也洗不乾淨的陳年黑活。
“呵，有意思。蘇家的小丫頭，脾氣倒是跟蘇老爺子當年一模一樣，都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主兒。”
正房厚重的人造革門簾子這會兒被人從裡頭一把撩開。
一個穿著一身挺括精紡中山裝、滿頭銀髮卻連一根雜毛都沒有的老頭，手裡拄著一根通體用特種鈦合金打造的文明棍，慢條斯理地從屋裡走了出來。
顧老。
京城特種鋼研究所背後的最大資方，也是那張【顧老殘頁】的真正主人。
老頭子的那雙眼珠子瞳孔有些發白，瞧著像是長了一層白翳，可落在蘇婉婉身上時，卻透著股子把活人當成熔爐料子一樣的精明和冷酷。
“婉婉，坐車顛簸了兩天兩夜，吃了一嘴的西北沙子，這滋味不好受吧？”
顧老停在走廊的石階上，手裡的文明棍在青石板上輕輕一點，發出一聲極其清脆、類似於現代機械通電一樣的簧鳴聲。
他瞅著蘇婉婉手裡死死攥著的帆布包，臉上的笑紋深得活脫脫像是個開了裂的舊紅磚：“陳淮安那個廢物在西北把爐子給憋了氣，那是他南洋商會自個兒沒福氣，承不住這爐特種鋼。可你把葉明華留下的那支鈦合金注射泵帶回京城，是不是有些不合內務府的規矩了？”
聽到“注射泵”這三個字，蘇婉婉的小臂肌肉不自覺地繃緊了。
合著這老不死的東西，打從一開始就盯著西北暗室裡的未來技術。十六年前十七號公路上的那場車禍，葉明華以為自個兒用大伯的腿藏了密碼是救人，可實際上，顧氏是在用陸家兩代男人的骨血，在做一場現代科技根本無法閉環的工業祭祀！
“顧老，明人不說暗話。”
蘇婉婉冷笑了一聲，長指甲直接掐進了帆布包的布縫裡，“陸霖川在西北大院失蹤了，是你的人順著十四號公路把安安帶走了吧？高爐的鐵水現在姓蘇，陸霖川身上留著的最後一管子活體樣本，還在他的骨頭裡。你今晚要是見不著那頭野狗的血，你顧氏倒騰了半輩子的降維開爐，這輩子都只能是個憋了氣的死灶臺！”
顧老手上的文明棍猛地一滯。
那雙長了白翳的眼珠子裡，一瞬間暴出了一種近乎實質的森然殺氣。
院子裡的冷光燈在這一瞬間開始高頻閃爍，慘白的光線忽明忽暗。沈淮這會兒在後面已經哆嗦成了一個篩子，右手死死攥著那柄漢白玉菸嘴，指甲縫裡全是因為極度恐懼從門框上摳出來的白灰，連話都帶了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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