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地下河水無聲流淌，只有涉水時嘩啦的輕響和粗重的呼吸在巖洞中迴盪。塔拉留下的金色光點如同一隻靈動的螢火蟲，懸浮在江嵐前方一米處，穩定地照亮著前方數米渾濁的水域和溼滑的巖壁。光芒之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窺視。
水越來越深，從最初的及膝漸漸沒過大腿、腰間。水溫低得刺骨，即使眾人身體素質遠超常人，依然能感到寒意順著西肢百骸往骨頭縫裡鑽，消耗著寶貴的體力和熱量。水底是鬆軟的、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淤泥和腐爛物，每走一步都要小心提防陷落或暗藏的尖銳物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混合著淡淡的、難以言喻的甜腥氣，那是“冥府之門”無處不在的汙染氣息，雖比血肉迷宮淡了許多，卻如跗骨之蛆，侵蝕著人的精神。
“保持隊形，注意腳下和巖壁。” 江嵐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密閉的巖洞中卻異常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她走在最前，手中戰術手電的光束銳利地切開黑暗，警惕地掃視著前方和頭頂。阿武緊隨其後，充當副手和近衛，肌肉緊繃，隨時準備應對突發襲擊。李默和青鳶走在中間，葉謙和傷勢稍輕的趙啟、磐巖斷後。夜梟和醫生攙扶著另一名傷勢較重的隊員，走在隊伍最核心。
青鳶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堅定。她一隻手緊緊按著胸口，那裡，被李默暫時“斬斷”的聯絡並未完全消失，更像是一根被暫時凍住的毒藤，依舊傳來陣陣隱痛和冰冷的悸動，提醒她與那個扭曲存在的連線。她必須用盡全力集中精神，抵抗著內心深處不斷泛起的、源自印記本能的、想要“回家”的呼喚。那呼喚不再是透過清晰的、疊加的聲音傳來，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情緒上的拉扯，混雜著悲傷、孤獨、以及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的“期待”。
“你怎麼樣？” 李默走在她身側，低聲問。他能感覺到青鳶身上靈能的細微紊亂，以及那種強行壓抑的痛苦。
“還能堅持。” 青鳶咬了咬下唇，聲音有些沙啞，“但印記的‘根’還在…它在吸收周圍游離的靈能，緩慢地重新連線。葉謙的藥能暫時麻痺這種感知，但治標不治本。我們必須快。”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胸前那微弱閃爍的銀色印記，“而且…我總感覺，有什麼東西在看著我們。不是‘母親’那種無處不在的模糊感知…是更具體的、更…集中的視線。”
李默心中一凜。他同樣有這種感覺，自從離開塔拉的“淨土”，踏入這片更深的黑暗，一種被窺視感就如影隨形。那不是“母親”那種龐大、混沌、如同背景噪音般的意識掃描，而是某種銳利的、冰冷的、帶著明確目的性的注視，像潛伏在草叢中的毒蛇，等待著最佳的攻擊時機。
是塔拉提到的那個可能的、藏在陰影中的“獵手”？還是“母親”派出的、更高階的追蹤者？
“所有人，提高警惕，節約光源和體力，非必要不說話。” 江嵐也感覺到了氣氛的詭異，果斷下令。隊伍陷入一片壓抑的沉默，只有涉水聲、呼吸聲，以及遠處暗河深處隱約傳來的、如同嘆息般的微弱水流聲。
又向前行進了大約半個小時，地勢開始發生變化。河道逐漸變窄，兩側巖壁向內收縮，頭頂的岩層降低，迫使眾人不得不彎下腰，甚至半蹲著在水中艱難前行。水流的速度也似乎加快了一些，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推力。塔拉留下的光點開始閃爍，亮度微微增強，指向右側巖壁一處被垂落的鐘乳石和厚厚苔蘚遮掩的、不甚明顯的縫隙。
“是這裡了。” 江嵐停下，用手電仔細照射那處縫隙。縫隙很窄，僅容一人勉強側身透過，裡面黑黢黢的，深不見底。水流從縫隙中湧出，比主河道的水流要清澈一些，溫度似乎也略高一點，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察覺的清新氣息，像是…未被汙染的地下泉水。
“記憶之河的殘跡…” 葉謙上前，伸出手指沾了一點縫隙中流出的水，放在鼻尖嗅了嗅，又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嚐了一點，閉目感受。“水質…相對純淨，靈能汙染濃度很低，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有很淡的…矽酸鹽和某種古老礦物質的回甘，像是流經了石英岩層。而且…” 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這裡面…殘留著非常稀薄、但異常古老的‘資訊迴響’，就像…磁帶被洗過很多遍，但最底層還留著一點點原本的聲音。”
“資訊迴響？” 磐巖喘著氣問，他傷勢不輕，一路涉水消耗很大。
“類似靈能印記，但更…被動，更彌散。” 葉謙嘗試解釋，“不是主動留下的資訊，而是某些強烈的情感、記憶片段，在特定環境（純淨水體、特殊礦物結構）中，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痕跡’。就像古老的錄音石，或者…傳說中能記錄影像和聲音的‘記憶水晶’。這條支流，可能在很久以前，是這片土地自然靈能迴圈的一部分，承載過某些…重要的、或者強烈的集體記憶。”
“先進去再說，這裡不是久留之地。” 江嵐當機立斷，側身率先擠進縫隙。阿武緊隨其後，用寬闊的肩膀為後面的人略微撐開一點空間。眾人依次魚貫而入。
縫隙內部比想象中要長，蜿蜒曲折，有時需要完全趴下匍匐前進。但越往裡，水流越清澈，那股微弱的清新氣息也越發明顯，雖然依舊混雜在濃郁的汙染背景中，卻像沙漠中的一絲綠意，讓人精神一振。巖壁上也出現了一些發光的、銀藍色的微小苔蘚，與外面那些散發汙穢綠光的苔蘚截然不同，它們的光芒純淨、清冷，如同夜空中的星辰碎片。
“是‘星苔’…” 青鳶低聲說，語氣帶著一絲懷念和傷感，“一種只生長在純淨靈能環境、富含石英的巖壁上的古老共生菌類。在上古靈能充沛的時代很常見…現在，幾乎絕跡了。沒想到這裡還有殘留…”
星苔的光芒很微弱，但足以勉強照亮前路。更重要的是，沐浴在這微光中，眾人感到連日來被汙染侵蝕的精神似乎得到了一絲洗滌和安撫，那種煩惡欲嘔的感覺減輕了不少。連青鳶胸口的印記悸動，似乎也平靜了一些。
“塔拉說得沒錯，這裡確實相對‘乾淨’。” 江嵐稍微放鬆了一點緊繃的神經，但警惕性絲毫未減。她能感覺到，這條古老的暗河支流，彷彿一條穿過汙穢沼澤的、纖細而脆弱的“淨脈”，頑強地儲存著一絲過去的純淨。
又前行了大約百米，縫隙豁然開朗，眾人進入了一個相對開闊的地下空間。這裡像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小型溶洞，洞頂有無數細小的鐘乳石垂下，地面相對乾燥，只有中央一條不到一米寬的小溪潺潺流過，溪水清澈見底，甚至可以看見水底光滑的鵝卵石和細沙。洞壁上佈滿銀藍色的星苔，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夢境。空氣清新，帶著溼潤的岩石和苔蘚的淡淡清香，幾乎聞不到外面的汙染氣味。
更重要的是，這裡的靈能環境非常“安靜”，那種無處不在的、來自“母親”的沉重心跳和低語，在這裡變得極其微弱，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隔絕在外。
“休息十分鐘，檢查裝備，處理傷口，補充水分。葉謙，檢測水質是否可飲用。” 江嵐下令。眾人如蒙大赦，紛紛靠著巖壁坐下，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連續的緊張、戰鬥、奔逃，即使是覺醒者，身心也己瀕臨極限。
葉謙迅速檢測了溪水，確認無毒且汙染度極低，甚至含有微量的、對人體有益的礦物質和惰性靈能。“可以飲用，但最好煮沸，或者用淨水片。首接喝的話…可能會有輕微致幻風險，這裡的資訊迴響雖然稀薄，但首接攝入可能會…看到或聽到一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碎片。”
“看到記憶？” 阿武舀起一捧水，看著清澈的水面，有些好奇。
“很微弱，就像做夢一樣，而且大機率是雜亂無章的片段。” 葉謙解釋道，“這條河，按照塔拉的說法，曾經承載過這片土地的記憶。舊金山…在病毒爆發前，就是個充滿故事和歷史的城市，淘金熱、地震、移民潮、科技繁榮…還有更早以前，原住民的生活、西班牙殖民者的到來…無數的悲歡離合、生離死別、希望與絕望，都曾在這片土地上發生。當靈能尚未沉寂時，強烈的集體情緒是有可能在某些特殊地點留下‘迴響’的，就像錄音，或者…地質層面的‘記憶’。這條河，或許就是這樣一個‘錄音帶’。”
眾人小心地補充了水分，吃了點高能量的壓縮食物。葉謙抓緊時間給傷員換藥，他的木屬性靈能在這種相對純淨的環境中似乎運轉得更加順暢，治療效果有所提升。青鳶也利用這短暫的安全期，嘗試以呼吸法平復體內印記的躁動，效果比外面好很多。
李默沒有休息，他走到溪流邊，蹲下身，凝視著清澈的溪水。在星苔幽藍的光暈下，溪水彷彿流淌的液態星空。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及水面。
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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