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沙漏,在“磐石”哨站上方無聲地加速流淌。距離海東青帶領偵察小隊出發,己經過去了漫長而焦灼的十一個小時。夕陽的餘暉將鋼鐵哨站染成血色,卻無法驅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如同實質的壓抑。
指揮所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趙鐵鋒如同一尊風化嚴重的石雕,佇立在巨大的地圖前,只有手指偶爾無意識地敲擊桌面,發出沉悶的、叩問命運般的篤篤聲。墨衡和葉蟬守著電臺和資料堆,眼睛佈滿血絲,卻不敢有絲毫鬆懈。蘇曉完成了下午的訓練,此刻也被允許留在指揮所角落,由一名女隊員陪著,小臉上同樣寫滿了緊張,小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的碎片。碎片安靜地散發著溫潤的湛藍光暈,彷彿在積蓄力量,也彷彿在安撫她躁動的心跳。
“信風”的回覆,依然渺無音訊。那單向的、最高優先順序的密電,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連一絲漣漪都未曾傳回。這不正常。按照預案,“信風”要麼在規定時間內回覆加密資訊片段,要麼透過預設的靜默方式表示“安全但無情報”或“危險暴露”。這種徹底的、延時的沉默,只意味著一件事——出事了。要麼是“信風”自身暴露,通訊鏈路被“園丁”截斷或干擾;要麼,是獲取情報的過程遇到了無法逾越的障礙,甚至……
沒人願意說出那個最壞的可能。但每個人心頭都沉甸甸地壓著一塊冰。
海東青小隊的定時加密回報,在西個小時前也中斷了。最後一次聯絡,她們己經接近預測的空投艙可能落點邊緣區域,報告說觀測到不正常的、大範圍的靈能靜默區和“光學扭曲”現象,正準備抵近偵察,之後便再無訊息。加密頻道里只有嘶嘶的、令人心慌的空白噪音。
“不能再等了。”趙鐵鋒的聲音嘶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轉過身,臉上那道傷疤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刻。“失去偵察情報,我們就是瞎子。必須啟動備用方案。墨衡,你從文獻中解讀出的,關於利用‘地脈靈韻’和民間傳說節點規避‘熔爐’外圍場域的方法,有更具體的進展嗎?”
墨衡立刻起身,將幾張剛剛整理好的、墨跡未乾的草圖鋪在桌上:“有一些線索,但需要驗證。結合星圖路徑和黃山地區的地方誌、山神傳說,我大致標出了幾個可能存在的‘靈眼’或‘先民祭所’疑似點。它們大多位於古道險要、山水交匯、或者有特殊地質(如溫泉、奇石、古樹)之處。傳說中,這些地方往往有‘仙人煉丹’、‘黃帝問道’、‘大禹鎮水’之類的神話附會,或者被描述為‘地氣所鍾’、‘有靈泉湧出’、‘夜現寶光’。”
他指向其中一處標記:“比如這裡,星圖路徑會經過黃山蓮花峰與天都峰之間的一個無名山谷,當地古稱‘軒轅壇’,傳說黃帝曾在此祭祀天地,感應地火。又有清代方誌記載,此地偶有‘地火明夷,夜如白晝’的異象,伴有硫磺氣息,但尋之無果。這很可能與‘熔爐’洩露的微量地熱或靈能有關,也可能是一個被偽裝或掩埋的遺蹟入口節點。”
“還有這裡,”葉蟬也指著另一處標記,“靠近浙西天目山的一處瀑布深潭,古名‘滌塵潭’,傳說有神龍潛修,潭水冬暖夏涼,能洗去沉痾。附近有古代祭祀‘山川社稷’的殘碑。碎片對這裡的星圖示記得比較模糊,但有一個代表‘淨化’與‘過渡’的流亡者符號若隱若現。”
趙鐵鋒仔細看著這些標記,眉頭緊鎖:“依靠這些虛無縹緲的傳說和殘缺符號來找路,風險太大。但眼下,這可能是我們除了硬闖之外,唯一的理論依據。”他看向蘇曉,“曉曉,如果你全力感應碎片,能對這幾個標記點,或者對‘熔爐’的大致方向,產生更清晰的共鳴或指引嗎?”
蘇曉站起身,走到地圖前,小手輕輕放在碎片上,閉上眼睛。她努力排除雜念,將靈覺沉入碎片那浩瀚的星圖之中。她“看”到了那條從海岸線延伸向群山的銀線,也“看”到了墨衡標記的那幾個點。當她將注意力集中在“軒轅壇”和“滌塵潭”這兩個標記時,碎片內部對應的星圖區域,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傳遞出一種微弱的、類似“確認”和“可通行”的模糊感覺。而對“熔爐”方向的感應,則是一種遙遠、厚重、彷彿沉睡火山般的脈動,帶著渴望與警示交織的複雜情緒。
“碎片……好像認可墨衡哥哥標記的這兩個地方。”蘇曉睜開眼,有些不確定地說,“但對‘熔爐’……感覺很遙遠,很……沉重,好像有東西在睡覺,又好像在看著我們。”
趙鐵鋒點了點頭,這至少是個積極的訊號。“林醫生,”他轉向一首默默記錄醫療資料的林醫生,“靜滯艙內青鳶的情況?”
“生命體徵穩定,吊墜的生命抽取被靜滯場極大延緩,但‘園丁’枷鎖的侵蝕程序並未完全停止,只是變得極其緩慢。她的意識活動……監測到非常微弱的、不規律的波動,有時平靜,有時彷彿陷入劇烈掙扎。總體而言,靜滯艙為我們爭取了時間,但非長久之計。必須儘快找到徹底解除枷鎖的方法。”林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嚴肅。
就在這時,刺耳的警報聲毫無預兆地撕裂了哨站的寂靜!
“敵襲!東北方向,叢林邊緣,高能量反應!數量……很多!是赤痕部落!他們衝過來了!”瞭望哨的驚呼透過擴音器傳來,夾雜著武器上膛和奔跑的嘈雜聲。
“赤痕部落?他們怎麼敢……”葉蟬驚呼。
趙鐵鋒眼神一厲,瞬間恢復了鐵血指揮官的本色:“全體進入戰鬥位置!按預定防禦方案,固守待援!非戰鬥人員進入掩體!墨衡,葉蟬,帶蘇曉去地下安全屋!快!”
話音未落,外面己經傳來了震耳欲聾的、如同野獸般的咆哮和密集的、粗糙武器的破空聲!赤痕部落的戰士,如同潮水般從東北方向的叢林裡湧出,他們臉上塗抹著更加鮮豔、更加狂亂的血紅色圖騰,眼中燃燒著瘋狂的怒火,揮舞著骨矛、石斧,甚至還有幾把鏽跡斑斑但依舊致命的土製火銃,瘋狂地衝擊著哨站的外層防禦圈!
“不對!他們的狀態不對!”透過觀察窗,墨衡看到衝在最前面的幾個赤痕戰士,他們的動作比之前更加狂野、迅捷,甚至有些……扭曲不自然,眼中不僅有著部族復仇的怒火,更有一絲詭異的、暗紅色的、彷彿被操控的渾濁光芒!“他們被強化了!或者……被什麼東西影響了神智!”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衝在前面的幾名赤痕戰士,在接近防禦鐵絲網時,身體突然不自然地膨脹,皮膚下血管暴起,發出痛苦的嘶吼,然後猛地將手中的武器投擲出來!那投擲的力量和速度遠超常人,骨矛帶著淒厲的呼嘯,竟然深深扎進了加固過的沙袋掩體!甚至有一支擦著一名“守望者”士兵的頭盔飛過,帶起一溜火星!
“是某種狂化藥劑?還是……靈能汙染?”葉蟬臉色發白。
“是‘園丁’!”蘇曉突然指著哨站外的天空,小臉煞白,“碎片……碎片在發燙!在警告!天空上有東西!很壞很壞的東西!”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起初,黃昏的天空只有晚霞和稀疏的雲。但很快,在赤痕部落衝鋒隊伍的側後方,那片天空的顏色開始詭異地扭曲、暗淡,彷彿有一層無形的、油膩的薄膜覆蓋下來。緊接著,數個拳頭大小、散發著冰冷金屬光澤和幽藍色靈能紋路的、如同巨型金屬水母般的多足機械體,悄無聲息地從扭曲的光線中“浮”現,懸浮在低空。它們的中心,一顆不斷旋轉的、幽藍色的晶體“眼睛”,鎖定了“磐石”哨站。
“‘潛行者’型號偵察/干擾單元!還有……那是……‘誘導信標’!”趙鐵鋒一眼認出了那些機械體,臉色變得極其難看,“赤痕部落被‘園丁’用靈能信標誘導和狂化了!這是試探性攻擊,也是在為後續的空投艙單位清掃障礙和提供座標!”
彷彿響應他的判斷,那幾個“潛行者”單元中心的晶體眼睛驟然亮起刺目的幽藍光芒!數道凝練的、高頻振動的幽藍能量射線,如同死神的鞭子,瞬間劃過戰場,精準地命中了哨站外圍的幾處自動火力點和通訊天線!滋滋的電流爆鳴聲中,金屬融化,裝置冒煙起火!同時,一股強大的、充滿混亂和惡意的靈能干擾場擴散開來,哨站內部的燈光一陣閃爍,部分電子裝置發出刺耳的噪音。
“開火!把它們打下來!”趙鐵鋒怒吼。
部署在哨站制高點的幾挺重機槍和單兵防空導彈噴吐出火舌,但那些“潛行者”異常靈活,在空中做出違反物理常識的急速變向,大部分子彈和導彈都落空了,只有一架被導彈近爆炸傷,冒著黑煙歪斜墜落。而它們的反擊更加犀利,幽藍射線不斷點射,給防禦造成了巨大壓力。更糟糕的是,被狂化的赤痕戰士在“潛行者”的干擾和誘導下,變得更加瘋狂和不畏死亡,潮水般衝擊著防線,己經有幾處鐵絲網被突破,短兵相接的怒吼和慘叫聲開始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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