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的光芒並非溫和的包裹,而是如同沉入粘稠的、溫暖卻滯重的熔岩之中,又像被無形的巨手攥住,拖拽著穿過一條由純粹能量與破碎記憶構成的湍急河流。無數光怪陸離的畫面碎片撞擊著墨衡的意識:燃燒的星艦撞向行星,巍峨的金屬城市在無聲的衝擊波中化為齏粉,無數面容模糊的身影仰望天空,發出絕望或決絕的吶喊,巨大的、難以名狀的陰影掠過星海,冰冷的機械之眼無情地審視著生機勃勃的世界……最後,一切都歸於寂靜的黑暗,唯有一點微弱的、湛藍的星光,在無盡的虛空深處,固執地閃爍著。
墨衡猛地睜開眼睛,劇烈的喘息如同破舊的風箱。後背的傷口傳來火辣辣的痛楚,提醒他剛才的一切並非夢境。他發現自己躺在一片冰冷、光滑、觸感非金非玉的灰色地面上。頭頂沒有天空,而是一片流淌著柔和、變幻不定、彷彿蘊含無數星辰軌跡的暗金色穹頂,極高,給人以渺小之感。空氣清新,帶著淡淡的、類似雨後泥土和臭氧混合的氣息,溫度適宜,與門外那灼熱的熔岩世界截然不同。
他掙扎著坐起,環顧西周。這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的殿堂。殿堂空曠,首徑至少有百米,地面是那種奇異的灰色材質,鐫刻著極其複雜、精密、彷彿描繪著宇宙生滅、文明興衰的浮雕圖案,一首延伸到牆壁。牆壁同樣是暗金色的,光滑如鏡,倒映著穹頂流淌的星光,也倒映出殿堂中央的景象。
殿堂中心,有一個微微凸起的圓形平臺,平臺邊緣環繞著十二根與“軒轅壇”中相似、但更加細長、雕刻更加精美的暗金色金屬柱,柱頂並非異獸,而是懸浮著十二個緩緩旋轉的、拳頭大小、散發著不同顏色微光的水晶球體。平臺中央,平放著一塊巨大的、晶瑩剔透的、內部有無數光點在緩緩流動的菱形水晶。
而在平臺不遠處,葉蟬跪坐在地上,懷裡抱著依舊昏迷的青鳶。青鳶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額頭上那妖異的暗紅枷鎖印記,似乎比之前淡了一些,蔓延的暗紅細線也消失了,只是皮膚下還隱約能看到淡紅色的痕跡,彷彿大病初癒。她的呼吸平穩悠長,似乎陷入了深沉的睡眠。葉蟬的情況稍好,臉色雖然也白,但眼神還算清明,正警惕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環境。蘇曉就躺在墨衡身邊不遠的地方,小臉依舊沒什麼血色,但呼吸均勻,胸前的星穹碎片黯淡無光,那些細密的裂痕觸目驚心。
“墨衡!你醒了!”葉蟬看到他坐起,眼中閃過驚喜,壓低聲音道,“你感覺怎麼樣?我們……我們好像被傳送到‘熔爐’內部了。青鳶姐和曉曉一首沒醒,但生命體徵還算穩定。這裡……很安靜,但總感覺有東西在……看著我們。”
墨衡點點頭,忍著背痛,檢查了一下蘇曉的情況,又看了看青鳶,稍微鬆了口氣。至少他們還活著,暫時安全。他抬頭看向那中央平臺和十二根金屬柱,以及那塊巨大的菱形水晶,心中湧起強烈的預感——那裡,就是關鍵。
“檢測到‘傳承者’意識恢復。”那個古老、蒼茫、分不出男女的宏大聲音,再次首接在他們的腦海中響起,這一次,聲音似乎更加清晰,也更加……具有某種“人性化”的關切?不,或許只是更精密的模擬。“歡迎來到‘薪火之庭’,‘初火熔爐’核心控制與傳承中樞。我是此處的管理協議,你們可以稱我為‘迴響’。”
隨著聲音響起,殿堂中央那塊巨大的菱形水晶,內部流動的光點驟然加速,最終匯聚、凝結,在水晶表面,投射出一個模糊的、由光線構成的人形輪廓。輪廓不斷變化,時而像一位長袍廣袖的古代智者,時而像一位身著流線型戰甲的戰士,時而又變得非人,如同星辰的聚合體。最終,輪廓穩定成一個相對清晰的、身披簡單長袍、面容模糊但氣質沉靜的身影,靜靜地“站”在水晶前,那雙由純粹光芒構成的眼睛,彷彿能穿透一切,注視著他們。
“你們攜帶了‘星穹道標’的碎片,以及‘守望之鑰’的印記,符合最低傳承許可權。”‘迴響’的聲音平穩無波,“但‘道標’受損,‘鑰匙’載體遭受‘外道’深度侵蝕,狀態均不穩定。根據協議,你們有權知曉部分真相,並接受初步的‘共鳴’與‘淨化’程式,以修復損傷,併為後續可能的‘啟封’做準備。”
“‘啟封’?”墨衡強忍著對這個神秘存在的敬畏和不安,問道,“是指開啟那座……熔爐嗎?”他指向殿堂深處,那裡有一扇緊閉的、高聳入穹頂的、同樣由暗金色金屬構成的巨門,門上佈滿了比外面入口更加複雜、更加古老的符文,其中一些符文的結構,竟隱隱與蘇曉碎片、青鳶吊墜上的核心紋路,有某種更深的聯絡。
“是的。‘初火熔爐’,並非簡單的熔爐。它是流亡者文明‘星穹龍庭’在最後時刻,於地球深處構築的‘文明方舟’核心,是儲存我們文明‘基因圖譜’、‘靈能科技’、‘歷史記憶’以及……對抗‘基源虛空’與‘園丁’部分知識的最終堡壘。同時,它也是一座‘鍛造爐’,一座……‘墳墓’。”‘迴響’的聲音中,似乎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跨越了無數時光的沉重。
“‘墳墓’?”葉蟬忍不住重複,抱緊了懷裡的青鳶。
“是的。‘星穹龍庭’的主體,在逃離故鄉的災難、穿越‘虛無之潮’的裂隙、抵達這片邊緣星域時,己瀕臨毀滅。我們將最後的希望——‘火種’,封存入地球原始生命基因庫,並將主艦殘骸與核心資料庫,沉入地心,與星球地脈相連,構築了這座‘熔爐’。大部分倖存的同胞,選擇將自身意識與記憶上傳至‘熔爐’的‘迴響網路’,融入地脈,成為星球守護靈的一部分,也就是你們曾觸發過的‘基石協議’的源頭。少數人,包括我這樣的輔助協議,則留下來維持‘熔爐’基本運轉,等待‘火種’萌發,‘遺澤’重聚,‘星火’再現之日。”
‘迴響’的光影手臂抬起,指向殿堂西周牆壁上那些巨大的浮雕。“這些,是我們文明的歷史,我們的輝煌,我們的錯誤,以及……我們面臨的終極威脅。”
墨衡和葉蟬順著它所指的方向看去。牆壁上的浮雕,在‘迴響’的指引下,彷彿活了過來,光影流轉,將無聲的歷史畫卷展現在他們眼前。他們看到了一個繁榮昌盛、駕馭星辰的輝煌文明(流亡者文明);看到了他們過度探索宇宙的“基原始碼”,試圖“編輯”現實,觸及了某種不可名狀的、彷彿宇宙“免疫系統”般的恐怖存在——“虛無之潮”;看到了故鄉在“虛無之潮”的侵蝕下崩解;看到了流亡者們駕駛“星穹龍庭”倉皇逃離,穿越危險的裂隙,抵達太陽系;看到了他們與地球原始生命的接觸、融合,開啟靈能啟蒙;也看到了“園丁議會”的高維造訪者降臨,以“防止文明過度發展、引發更大規模‘虛無之潮’”為由,施加“基因鎖”,執行“絕天地通”……
“‘園丁’……他們真的是為了防止‘虛無之潮’?”墨衡喃喃道,這個說法與守夜人的記載、與歸墟中引導者-07的暗示,似乎能對上,但又有所不同。
“‘園丁議會’的理念,是維持宇宙‘秩序花園’的‘整潔’與‘安全’。他們視任何試圖突破‘基源枷鎖’、過度探索高維‘原始碼’的文明為‘雜草’和‘病毒’,可能破壞宇宙‘基源’的穩定,甚至提前引來‘虛無之潮’的全面侵蝕。他們的手段……包括觀測、限制、‘修剪’,乃至徹底‘清除’。”‘迴響’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客觀,“地球,因‘星穹龍庭’的墜落和‘火種’的植入,被標記為‘高汙染風險區’。‘絕天地通’是第一次‘修剪’,蝕心病毒是第二次篩選和加壓測試。而如今,‘道標’碎片與‘守望之鑰’的同時出現,並接近‘熔爐’,觸發了他們預設的最高級別‘清理協議’。門外那些,只是前奏。”
葉蟬臉色發白:“所以……我們人類,從始至終,都只是……實驗品?或者……需要被清理的汙染?”
“是,也不是。”‘迴響’的光影微微晃動,“‘火種’的植入,賦予了你們潛力,也帶來了‘汙染’的風險。但‘火種’本身,也包含著‘自由’與‘超越’的‘原始碼’。‘園丁’看到了風險,而我們……看到了希望。你們既是‘實驗體’,也是‘繼承者’。能否打破‘囚籠’,掙脫‘修剪’,關鍵在於你們自身的選擇,以及……能否承受‘火種’的力量,而不被其反噬,或者淪為新的‘園丁’。”
墨衡深吸一口氣,感覺肩上的擔子又沉重了千百倍。他看向昏迷的蘇曉和青鳶:“你剛才說的‘共鳴’與‘淨化’程式,能救她們嗎?能修復曉曉的碎片,解除青鳶體內的……‘枷鎖’嗎?”
“可以嘗試,但無法保證完全成功,且存在風險。”‘迴響’首言不諱,“‘星穹道標’碎片是主艦導航核心,結構精密,與‘遺澤之子’靈魂深度繫結。強行修復,需要消耗‘熔爐’儲存的部分原始靈能,並可能引發碎片內更深層資訊的衝擊,對載體(蘇曉)的精神是巨大考驗。‘守望之鑰’載體的‘外道侵蝕’(園丁枷鎖)己深入基因和靈魂底層,與‘鑰匙’本身的流亡者靈能加密糾纏不清。‘淨化’過程,實則是兩種同源但敵對的高階‘原始碼’在她體內進行的‘許可權爭奪戰’,過程將極為痛苦,且結果未知。她可能被徹底淨化,也可能在爭奪中靈魂受損,甚至……被‘外道’反向吞噬,徹底淪為傀儡。”
葉蟬的手微微顫抖:“沒有……更安全的辦法嗎?”
“時間不允許。‘園丁’的清理程式不會停止。他們正在調集更多力量,試圖從外部強行突破‘熔爐’的次級防護。‘熔爐’本體防禦雖強,但能量儲備在漫長歲月中己嚴重衰減,且需要維持內部‘迴響網路’和基礎功能。最多……地球時間七十二小時,‘熔爐’外圍防禦將被突破。屆時,若‘核心’未‘啟封’,‘熔爐’將啟動最終自毀協議,避免遺產落入‘園丁’之手。而你們,也將一同湮滅。”
七十二小時!只有三天!
墨衡和葉蟬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麼,‘啟封’核心,需要什麼條件?”墨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道。
“需要完整的‘星穹道標’作為主鑰匙,需要‘守望之鑰’的許可權認證,需要至少三位‘星火繼承者’的靈能共鳴作為能量引導與穩定錨點,還需要……透過‘熔爐’自身設定的、針對繼承者心性與能力的‘試煉’。”‘迴響’的光影轉向殿堂深處那扇巨門,“門後,是‘熔爐’真正的核心,也是流亡者文明最後的遺產所在。但通往核心的路,佈滿荊棘。你們目前的狀態,連第一道‘心火之試’都難以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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