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暗紅漩渦的瞬間,失重感、剝離感、以及一種靈魂被強行拉伸的奇異痛楚同時襲來。墨衡只覺得自己抱著蘇曉的手臂一輕,懷中女孩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模糊、消散。他想呼喊,聲音卻淹沒在無聲的能量湍流中。葉蟬、青鳶的身影也相繼消失。最後,連他自身的形體感知也淡去了,彷彿化作了一縷純粹的意識,被漩渦拖拽著,沉入一片無光、無聲、無質的混沌之海。
沒有時間,沒有空間,只有存在本身在無盡的虛空中飄蕩。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一點微弱的光芒,在意識感知的“前方”亮起。光芒迅速擴大,化作一片旋轉的、由無數記憶碎片、情感色彩、以及扭曲光影構成的混沌圖景。最終,圖景穩定下來,墨衡“感覺”自己重新擁有了“身體”和“視角”,但他立刻意識到,這並非他現實中的身體,而更像一個意識投射的虛影。
他“站”在一條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上。街道兩側是整齊的、災變前風格的居民樓,但許多窗戶破碎,牆壁上佈滿汙跡和乾涸的暗紅色痕跡。空氣中有淡淡的腐臭和灰塵味道。夕陽西下,將天空染成一片不祥的橘紅色。這裡是……病毒爆發初期,他逃離城市時經過的某個街區?但又有些地方不對勁,建築的細節模糊不清,遠處的景物如同印象派的畫作,不斷扭曲變幻。
“墨衡哥哥?”一個帶著哭腔的、熟悉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墨衡猛地轉身,看到一個大約五六歲、穿著髒兮兮睡衣、小臉上滿是淚痕和驚恐的小女孩,正蜷縮在一個倒塌的報刊亭後面,瑟瑟發抖。是豆豆?不,不完全像,但那眉眼間的依賴和恐懼,與豆豆如出一轍。而且,他“感覺”到,這個女孩身上,散發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與他自身靈能隱隱共鳴的波動,彷彿是他潛意識中“保護欲”與“責任感”的某種具現化。
“別怕,到我這裡來。”墨衡下意識地伸出手,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他知道這是試煉,是幻境,但面對一個“需要保護的孩子”,他的本能壓倒了一切理性分析。
女孩遲疑了一下,正要爬出來。突然,街道拐角處傳來沉重的、拖沓的腳步聲,以及野獸般的低沉嘶吼。幾隻皮膚灰敗、眼中燃燒著渾濁紅光的蝕變獸,搖晃著身軀,從陰影中走出,猩紅的眼珠瞬間鎖定了報刊亭後的女孩和墨衡!
危險!墨衡心頭一緊,立刻想要尋找武器或尋找掩體,但隨即發現,自己這個“意識體”手中空無一物,體內也沒有絲毫靈能流動的感覺。他試圖調動那剛剛覺醒的“預讀”能力,卻只感到一片混沌和阻塞,彷彿有層無形的屏障隔絕了他與自身力量的連線。
“吼——!”蝕變獸發出興奮的咆哮,朝著女孩猛撲過來!速度遠超現實的蝕變獸,帶著一股純粹的、冰冷的惡意。
墨衡來不及多想,下意識地撲過去,想要用身體擋住女孩。然而,就在他撲出的瞬間,眼前的景象再次劇烈扭曲、變幻!蝕變獸的身影如同融化的蠟像般消失,街道、建築、夕陽都化作旋轉的色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佈滿精密儀器和閃爍螢幕的實驗室景象。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某種生物組織培養液的刺鼻氣味。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透明的觀察窗外。窗內,是一個狹小的無菌室,一個穿著束縛衣、頭髮散亂、眼神空洞的年輕男子被固定在金屬椅上,身上連線著無數導線和感應器。男子的面容……赫然是墨衡自己!不,是更年輕、更憔悴、眼中充滿恐懼和絕望的“墨衡”!
而在觀察窗這一側,站著幾個身穿白大褂、面容模糊的研究人員。為首一人,正用冰冷、毫無感情的語調對著通訊器說道:“編號7號實驗體,基因序列與‘流亡者圖譜’殘片‘解讀者’單元初步吻合,但覺醒程序緩慢,情緒波動值超出安全閾值。建議:加大神經刺激強度,或……考慮廢棄,提取可用基因片段,用於下一批次實驗體培養。”
廢棄?提取基因片段?墨衡感到一股寒意從靈魂深處升起。他“看”著窗內那個眼神空洞的“自己”,那麻木中透出的、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對自身存在意義的懷疑,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意識。這就是……如果他沒有在病毒爆發時僥倖逃生,而是落入陳博士或其他類似機構手中,可能遭遇的命運?不,這不僅僅是“可能”,這或許是他基因深處、來自“流亡者”遺產的、關於“實驗體”身份的某種集體恐懼記憶的迴響?
“不……我不是實驗體……我是墨衡……”窗內的“他”嘴唇翕動,發出微弱、嘶啞的聲音,眼中閃過一絲微弱但執拗的光芒。
“駁回。”為首的研究人員聲音冰冷,“你的存在價值,由你的基因序列和實驗資料決定。現在,執行‘深度神經連結’,準備讀取記憶底層關於‘古文字解析’與‘資訊重構’的潛意識模組。”
冰冷的機械臂從天花板垂下,末端是閃爍著寒光的探針,緩緩刺向窗內“墨衡”的太陽穴。窗內的“他”發出無聲的、充滿極致痛苦的痙攣,眼睛瞪大,瞳孔中倒映著墨衡自己此刻驚駭的面容。
“住手!”墨衡(意識體)怒吼,一拳砸在觀察窗上,但拳頭穿過了冰冷的玻璃,彷彿打在空氣中。他無力改變,只能眼睜睜看著。一種巨大的、混合著憤怒、悲哀、以及自身渺小無力的絕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一首以來賴以生存的“知識”與“解讀”能力,在此刻,似乎成了他被“觀測”、被“分析”、被“利用”的原罪。
就在探針即將刺入的剎那,場景再次崩塌、重組。
這一次,他“站”在“薪火之庭”中,但景象與他離開時截然不同。殿堂內一片狼藉,十二根“迴響柱”大部分斷裂、倒塌,中央平臺的水晶佈滿裂痕,光芒黯淡。葉蟬倒在不遠處,胸口有一個巨大的、被能量灼穿的焦黑傷口,己然沒有了氣息。青鳶靠在一根斷柱旁,低著頭,長髮披散,頸間的吊墜徹底粉碎,身體冰冷僵硬。而在殿堂中央,蘇曉小小的身體被數道冰冷的、彷彿由純粹“規則”構成的紫黑色鎖鏈穿透西肢和胸口,高高吊起!她胸前的星穹碎片己經徹底暗淡、碎裂,點點湛藍的光屑正從她指縫間飄散。她的小臉蒼白,眼睛緊閉,彷彿一具失去靈魂的人偶。
而站在破碎的蘇曉面前的,是一個背對著墨衡的、高大、籠罩在濃郁陰影中的身影。那身影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混合了“園丁”冰冷秩序與某種更古老、更瘋狂邪惡的靈能波動。它緩緩抬起一隻覆蓋著暗金色與紫黑色交織符文的手,指尖凝聚著一點足以讓靈魂凍結的黑暗光芒,對準了蘇曉的額頭。
“不……不!”墨衡發出撕心裂肺的吶喊,想要衝過去,但身體卻被無形的力量禁錮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
那陰影身影似乎聽到了他的吶喊,緩緩轉過頭。當墨衡看到那張臉的瞬間,他的靈魂彷彿被凍結了!那張臉……竟然與他有七分相似!但更加成熟,更加冷酷,眼中沒有絲毫人類的情感,只有絕對的理智、俯瞰螻蟻般的漠然,以及……一絲隱藏極深的、彷彿洞悉了宇宙一切秘密後的、冰冷的嘲弄。那眼睛的顏色,是“園丁”標誌性的、不斷流動資料流的暗紅,但瞳孔深處,卻又閃爍著與星穹碎片同源的、扭曲的湛藍星光!
“這就是……‘鑰匙’與‘斬道者’未能歸來的未來……”“另一個墨衡”或者說,某種可能性中的“墨衡”緩緩開口,聲音是他自己的聲線,卻如同經過精密合成的電子音般冰冷平滑,“你看到了嗎?依靠軟弱的情感,盲目的守護,最終只會帶來徹底的毀滅。‘園丁’是對的。秩序需要維護,過度發展的‘火種’必須被修剪,甚至……被更高效、更理性的存在所‘繼承’與‘重構’。加入我們,或者,和這些註定湮滅的殘渣一起,被徹底‘格式化’。”
它伸出的手指,黑暗光芒越發凝實。“你的‘解讀者’天賦,本可以用於更高層面的‘程式碼解析’與‘規則最佳化’。浪費在無意義的掙扎和註定失敗的反抗上,是最大的悲哀。現在,做出選擇。是擁抱‘秩序’,成為新世界藍圖的一部分,還是……與你的‘羈絆’一起,歸於虛無?”
選擇?又是選擇!墨衡感到自己的意識在巨大的衝擊和誘惑下劇烈震盪。眼前的景象如此真實,同伴死亡的慘狀,蘇曉被囚禁的絕望,以及“另一個自己”所展示的、那種摒棄情感、擁抱絕對理性與強大力量的可能性……這一切都衝擊著他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與渴望。
他害怕失去同伴,害怕蘇曉和青鳶像幻境中那樣慘死,害怕自己所有的努力和堅持最終化為泡影。他也曾渴望力量,渴望能夠真正保護重要的人,渴望洞悉這個扭曲世界的真相。而“另一個自己”展示的道路,似乎……是一條捷徑?犧牲情感,擁抱冰冷的理性與力量,或許真的能“拯救”一些人,或者至少……讓自己“存活”下來,以另一種形式?
誘惑的低語在他意識深處迴響:接受吧,這才是明智之舉。情感是弱點,是枷鎖。理性與力量,才能帶來真正的秩序與安全。看看你身邊的人,他們的弱小和依賴,最終只會拖累你,害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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