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剛才老夫倒是看走眼了。」老頭壓著嗓門,試圖端起架子掩飾心慌,「駱養性親自送飯,你這身份也算不簡單了。反正你過兩天就要上路,倒不如行個善,把那獅子頭和半扇鹿肉順著牆根底下的狗洞遞過來。老夫承你個人情,將來上了法場,老夫託人給你找個手藝好的劊子手,一刀痛快,總好過挨那三千六百刀的凌遲。」
林澈夾起一筷子太湖白魚的脊背肉,就著陳年花雕抿了一口。
「行善積德?」林澈用筷子尾端敲了敲青花瓷盞,「老登,剛才誰說我做白日夢的?怎麼,我白日夢裡的飯菜也香了?」
老頭老臉一紅,哀嚎道:「小兄弟,老夫這肚子裡早就沒油水了,你就大發慈悲,扔兩根沾肉的骨頭過來也行啊。」
「這可不行。」林澈一本正經的咀嚼著,「你在這牢裡餓了這麼久,腸胃早萎縮成核桃了。這紅燒獅子頭下去,你當場竄稀竄到脫水;那太湖白魚刺多,你這老眼昏花的再噎死算誰的?我這是為了你的生命安全著想,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現在不僅不能要吃的,還該對著牆給我磕三個頭,謝我的不殺之恩。」
老頭聽得氣血上湧。
「你……你這混帳小子。」老頭拍著石牆罵,「欺人太甚。老夫當年權傾朝野的時候,千年熊掌。極品血燕也是吃一碗倒一碗。老夫跺一跺腳,京城的九門提督都得跪著哆嗦。只要老夫遞出去一個字,京城大把人願意提著腦袋來救老夫。」
聽著石牆另一側叫囂套話的聲音,林澈晃著手裡的酒盞,在心底盤算。
這裡是北鎮撫司底層的死牢,常年不見天日,能關在這裡的不是一般的草寇。當今聖上剛登基不久,朝堂上正是東林黨得勢。清算閹黨的時候。這老傢伙在這牢裡沒被折磨瘋,言語間還透著見慣了生死和權謀的狠辣傲慢……
能在北鎮撫司的詔獄裡擺譜,又能活到現在的,不會是尋常文臣。
聽這老登字裡行間把人命當草芥的陰毒勁兒…這老傢伙,八成是當年魏忠賢手底下的閹黨核心骨幹,沒準還是五彪之一。
林澈倒要看看,自己猜得準不準。
「救你脫困?」林澈把酒盞往案上一磕,「怎麼?救你出去,好去給魏忠賢那死太監守靈嗎?」
石牆那頭響起一陣低啞的乾笑。
「算你有幾分聰明。」老頭的聲音沒了剛才的瘋癲,帶點慵懶嘲弄,「能被扔進這底層的死牢,沒名沒姓,還苟延殘喘到今天的,除了當年那位手底下沒死透的舊人,還能是哪路的孤魂野鬼?」
老頭停下笑聲,哼了一聲:「既然點破了底細,就收起那些無聊的試探。老夫這把爛骨頭裡,早就榨不出你想要的油水了,省省力氣吧。」
聽著老頭這番反擊,林澈笑了笑。
能在當年大清洗裡活到現在的核心人物,就該是這種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老狐狸。老頭看出來林澈猜到了他的陣營,但他不在乎。在這死牢裡,這層身份本就是個半公開的秘密。
一牆之隔的黑暗中,老頭此時的眼神不如語氣那麼隨意。
老頭背靠著石牆,手在稻草堆裡抓了一把。
這小子的底氣未免太足了些。老頭在心底盤算。
凡是被扔進這詔獄底層的人,哪個不是天天哆嗦著等死。可隔壁這年輕人有酒喝,說話還挺從容,甚至敢毫不避諱的拿九千歲開涮。
這做派,絕不像普通的死囚。
莫非…是當今聖上派來套話的錦衣衛暗子?
老頭揉了揉腦門,眉頭擰緊,但隨即又暗自搖了搖頭。不對。
上面那位雖然沒死心,可若是真想從老夫嘴裡掏出點真東西,怎麼會派這麼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若真是帶著任務來套近乎的,哪有這般行事的?連欲擒故縱的火候都拿捏得一塌糊塗,這破綻百出的模樣,根本不像個受過訓的探子。
除非……老頭眯起眼睛,心裡反倒有些摸不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