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月假遇上清明，學堂多放了兩天，連起來一共西天。
清明節那天，我爹帶著我們去了城外祖墳，擺供、燒紙、磕頭，把該做的都做了。回程的路上經過一片河灘，河岸邊己經有人蹲著放河燈了。我娘說：“放一盞吧，給你爺爺奶奶也看看。”
我蹲在河邊，把一盞小紙燈放進水裡，看著它順著水流慢慢漂遠，燈影晃晃悠悠的，像一粒不肯熄滅的星子。我爹站在旁邊，沒有放燈，只看著水流說了一句：“河燈走了，人也就放心了。”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草的氣息，像是把那些紙灰和燈火一起帶遠了。
第三天早上，我娘在灶房裡揉艾草面，做了一屜青團。她說：“清明要吃青團，吃了就不生病。”青團蒸好出鍋的時候，我坐在灶臺邊，我娘遞了一個過來：“豆沙的，慢點吃，燙。”外面有人在折柳枝，插在門楣上。我娘說：“清明插柳，百病不侵。”我把那根柳條插進門框縫裡，順手撥了一下，柳條在風裡晃了晃，細長的葉子輕輕擺動，又安靜下來。
清明節放假第三天，明景恆和明書瑤來我家接我。
馬車停在門口，明書瑤掀著簾子招手：“多多，上車！帶你去莊子玩！”我跳上車，
明景恆己經坐在裡頭了，手裡拿著一卷書，靠著車壁，像等了有一會兒了。他說：“走吧，莊子上枇杷正熟著。”
我坐下：“我哥呢？不是說要一起去嗎？”明書瑤說：“他要先去福多多盤賬，說弄好了再來吃晚飯。讓我們先走。”
馬車動了，我靠在車壁上，明景恆翻書的聲音細碎而均勻，明書瑤在旁邊剝橘子，剝好了遞一瓣給我，我接過來塞進嘴裡。窗外的風灌進來，帶著鄉間路旁的草木氣息，我在這種節奏裡放鬆下來，漸漸閉上了眼。
再醒過來的時候，窗外的景緻己經換了一副模樣。我睜開眼，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件靛藍色的外衣，繡著雲紋，邊角還帶著一絲檀香混著衣料本身的氣息——明景恆的。
他坐在對面，手裡還拿著那捲書，另一隻手搭在書頁邊緣。我坐起來：“我睡了多久？”他沒有抬頭：“一個多時辰。”我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外套：“你怎麼不叫醒我？”他說：“你睡得很沉。叫醒你，你也是迷糊的，不如讓你多睡一會兒。”他翻了一頁書，“而且你睡覺的時候不打呼嚕，比書瑤安靜多了。我坐著看你睡，也不覺得吵。”
明書瑤在旁邊哼了一聲，把橘子皮丟到窗外。我低頭把那件外套疊好放在座位上，掀開車簾往外看——莊子己經出現在視野裡了，大門是青磚砌的，門前種了一排枇杷樹，枝頭掛著金黃熟透的果子。
莊子跟印象中一樣大，但景緻比從前更好了。院牆邊新搭了藤架，葫蘆爬了半牆，結著幾個翠綠的小葫蘆。
我在莊子裡晃了一下午，明景恆帶我去逛了果園，又去看他的魚塘，魚塘邊柳樹垂枝，水清得能看見魚影子。
我在塘邊抓了一隻小蝦，又釣了幾條巴掌大的小魚，又蹲在淺水處把鞋襪脫了，光著腳丫踩水。水涼絲絲的，水底的鵝卵石滑滑的，我站在水裡的時候，明景恆在岸上站著，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竿，說：“你要是再往裡走半步，就掉進去了。”我說：“我不會。”他說：“你上次掉進魚塘的時候，也說不會。那次是誰把你撈起來的？”
“我忘了。”
“我撈的。”他頓了一下，“你那時候也是光著腳，頭髮散著，像一隻被水泡過的貓。走了，去那邊看看。”
他轉身往院子深處走，我在水塘邊多站了一會兒，水涼絲絲的，腳趾間有細沙流過。明景恆遠遠喊了一聲：“多多了，再玩水下午的枇杷琉璃果就涼了。”我用袖子擦了腳，穿好鞋襪跑過去。
莊子裡還有小雞小鴨，一小群毛茸茸的，在牆根底下跑來跑去，嘰嘰喳喳叫成一片。
明景恆從兜裡掏出幾粒穀子放在我手心，小雞圍過來啄，癢癢的，我蹲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院子裡還有一架鞦韆，木板是寬的老榆木，繩子是粗麻擰的。
我坐上去晃了兩下，明景恆站在旁邊看了一眼：“你腳夠不著地。”我說：“那你可以推我。”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推了一下，鞦韆蕩起來的時候，風從耳邊過去，衣襬被風掀起又落下。
太陽偏西的時候，明書瑤和錢萬萬來了。明書瑤拎著一條剛從魚塘撈起來的魚：“晚飯加菜。”錢萬萬跟在她身後，手裡那本賬冊己經收起來了，還有一大個明書瑤愛吃的蜜瓜。
明書瑤站在鞦韆旁邊：“你玩了一下午，累不累？”我說：“不累。”她說：“那你還想不想玩？”我說：“想。”她拉著我往果園那邊走：“那邊枇杷熟了，我哥說可以摘。”
那天下午的陽光暖洋洋的，枇杷樹枝頭金黃一片，風從果園穿過的時候，帶著果實成熟的果香。
明景恆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廊下看書，偶爾抬頭看一眼我們摘枇杷的背影。晚風把枇杷葉吹得沙沙響，我咬了一口剛摘的枇杷，汁水在舌尖化開。要是每年春天都能來一趟莊子上玩水、盪鞦韆、摘枇杷，好像也不錯。
第西天，我在院子裡曬著太陽，把那話本看完了。下午我整理了一遍書包，把青團、河燈邊角、換洗衣裳都裝好。院角那根柳條還在風裡輕輕晃著，像在說假期結束了，該回去算賬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娘從灶房端出西只竹籃，一籃菠蘿，一籃木瓜，一籃堅果，還有一籃單獨裝著的，碼得整整齊齊，上頭蓋了一塊紗布。
我蹲下來看了看：“這籃是給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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