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頭。
“你媽她……還恨我嗎?”
曲筱綃看著他,看著這個已經老了、已經輸了、已經不知道該往哪兒走的男人。她忽然覺得他很可憐。不是那種讓人心疼的可憐,是那種“你活該”的可憐。
“她不恨你了。”曲筱綃說,“因為她已經不在乎了。”
她推門出去,沒有回頭。
走廊裡很安靜,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她走到樓梯間,靠著牆,閉上眼睛。心跳得很快,手也在抖。不是害怕,是憤怒過後那種空蕩蕩的、找不到著力點的無力感。
她拿出手機,給母親發了一條訊息:“媽,他問你還恨不恨他。我說你不恨了。”
母親很快回了:“你說得對。不恨了。不值得。”
曲筱綃靠在牆上,看著這條訊息。不恨了,不值得。簡簡單單的六個字,把二十年的恩恩怨怨總結得乾乾淨淨。她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不是所有的錯,都值得原諒。但所有的恨,都值得放下。”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進口袋,下樓去了。
車停在路邊等她。她拉開車門坐進去,對司機說了地址,然後靠著車窗,看著街景往後退。上海的夜景很美,霓虹燈五顏六色,把整條街照得像白天一樣亮。但亮的是燈,不是人。她看著那些燈,想著今天的事。父親老了,曲連傑廢了,公司要倒了。她以為自己會高興,但並沒有。不是因為她心軟,是因為她發現,贏一個已經倒下的人,沒有任何快感。
回到歡樂頌已經快十一點了。2202的門關著,裡面沒有燈。邱瑩瑩應該在店裡還沒回來,關雎爾已經搬走了。曲筱綃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正要轉身,手機震了一下。
陸承安發來一條訊息。“今天談得怎麼樣?”
她想了想,打了幾個字。“談完了。沒什麼。”
“你還好嗎?”
“還好。就是有點累。”
“早點休息。”
“你也是。”
她收起手機,推開2201的門。屋裡黑著燈,她沒有開,在黑暗中摸索著坐到沙發上。窗外的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看著那些光斑,想了很多事情。想著母親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想著父親剛才低頭的樣子,想著曲連傑那封潦草的辭職信。想著想著,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一家人,走到今天這一步,誰都不好看。但誰都不無辜。
她站起來,去洗了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今天的事。父親的“對不起”,母親的“不值得”,曲連傑的辭職信,安迪說的“你手裡的牌”。她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地攤開,又一件一件地收起來。
手機又亮了。陸承安:“還沒睡?”
“沒。”
“在想什麼?”
“在想我爸說的那句話。”
“哪句?”
“他說‘你媽還恨不恨我’。”曲筱綃打了這幾個字,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他這輩子,只在乎別人恨不恨他。不在乎別人愛不愛他。”
陸承安沒有回。過了幾分鐘,他發來一條語音,聲音很低。“有些人一輩子都在怕被恨,所以拼命討好。討好這個,討好那個,最後誰都討不好。你爸是這樣,很多人都是這樣。你不是。你只做對的事,不管別人恨不恨。”
曲筱綃把這條語音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他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像一條溫暖的水流,把她心裡那些亂糟糟的東西慢慢衝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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