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母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頭髮放下來,妝容淡雅。她在臺上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全場安靜。她在講“她生活”的由來,講自己二十年沒有上班,講為什麼選擇在快五十歲的時候重新開始。
“我不是什麼成功人士。”曲母對著話筒說,“我只是一個不想再後悔的女人。”
臺下有人鼓掌,有人在擦眼淚。曲筱綃坐在吧檯邊,沒有鼓掌,只是看著母親。這個站在臺上的女人,和幾個月前那個在家裡穿著家居服等丈夫回家的女人,是同一個,但也不是同一個。身體沒變,眼神變了。眼裡有光的人,和眼裡沒光的人,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生物。
分享會結束後,客人陸續散去。曲母端著一杯水走過來,在曲筱綃旁邊坐下。“你今天怎麼不說話?”
“不想說。想聽你說。”
曲母笑了笑。“我說了一下午了,嗓子都啞了。”
“媽,你今天講的‘二十年沒上班’,底下有人哭了。”
“我知道。”曲母喝了口水,“那個哭的女士,四十二歲,全職媽媽,孩子上初中了。她說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麼。我跟她說,你還有後半輩子呢。四十二歲,做什麼都來得及。”
曲筱綃看著母親。“媽,你覺得自己來得及嗎?”
曲母想了想。“來不來得及,是我的事。做不做,也是我的事。”
晚上八點,曲筱綃收到邱瑩瑩的訊息。“筱綃!我新店這個月的流水出來了!比老店高了一倍!”後面跟著一長串尖叫表情。曲筱綃回了一個大拇指,然後發了一條:“你算過淨利潤嗎?流水高不代表賺得多。”
邱瑩瑩發了一個呆滯的表情。“還沒算……我明天算。”
曲筱綃笑了一下,放下手機。邱瑩瑩還是那個邱瑩瑩,粗心、衝動、算不清賬。但她已經不是幾個月前那個為了渣男哭得死去活來的邱瑩瑩了。她在進步,雖然步子不大,但沒有停。
九點,曲筱綃回到歡樂頌。2202的門開著,關雎爾一個人坐在客廳裡,戴著耳機在剪輯。看到曲筱綃進來,她摘下耳機。
“小關,瑩瑩呢?”
“在新店。她說今天要盤點,晚點回來。”
曲筱綃在沙發上坐下。“你的播客最近怎麼樣?”
“還行。第三期上線了,講的是一個單親媽媽創業的故事。播放量比前兩期都好。”關雎爾揉了揉耳朵,“但我覺得還不夠好。”
“哪裡不夠好?”
“深度不夠。我只是把她的故事講出來了,但沒有挖出背後的東西。”關雎爾看著電腦螢幕,“我想做一個系列,專門講那些‘重新開始’的女人。你媽、瑩瑩、樊姐……還有你。”
曲筱綃愣了一下。“我?我有什麼好講的?”
“你從爭家產到幫媽媽開店,再到自己做GI專案。你也在重新開始,只是你自己沒覺得。”
曲筱綃沒有說話。重新開始。她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自己。她以為重新開始是母親的事、是邱瑩瑩的事、是樊勝美的事。她只是在做該做的事。但關雎爾說得對,她也在重新開始。從那個只會伸手問父親要錢的富二代,變成今天坐在GI專案負責人辦公室裡的曲筱綃。不是換了衣服,是換了活法。
十一點,曲筱綃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手機亮了一下。不是陸承安,是曲父。她看著螢幕上“爸爸”兩個字,心跳了一下。他已經很久沒有主動給她發過訊息了。上一次,還是她剛回國的時候,他問她“住得慣不慣”。
她點開訊息。只有一行字:“筱綃,我們能不能談談?”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又打,又刪。最後她發了兩個字:“明天。”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仰頭看天。今晚的雲層散了,露出幾顆星星。她想,明天要跟曲父談。不談親情,談交易。她手裡的證據,他想要的資產。坐下來,像兩個成年人一樣,把賬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