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九點五十分,曲筱綃下樓的時候,那輛深灰色的車已經停在路邊了。車窗落著,陸承安坐在駕駛座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衛衣,頭髮沒有像上班時那樣打理,有點隨意地搭在額前。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車裡還是那股曬過太陽的乾淨味道。
“你今天穿衛衣?”她問。
“週末不穿西裝。”
“你以前週末也穿。”
“以前是以前。”他發動車子,“現在不一樣了。”
曲筱綃沒有問“哪裡不一樣”,因為她知道答案。不是因為她猜到了,是因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是往上彎的。她沒有追問,靠回椅背,看著車窗外的街景。上海的秋天深了,梧桐樹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落幾片,貼著地面滑行。
生煎店門口沒有排隊。他們到得早,店裡才坐了兩三桌客人。陸承安點了一份鮮肉生煎和一碗牛肉粉絲湯,曲筱綃點了一份蝦仁生煎和一碗咖哩牛肉湯。兩碗湯端上來的時候冒著熱氣,在微涼的上午顯得特別有分量。曲筱綃夾起一個生煎咬了一口,湯汁還是燙的,濺了一點在嘴角。
陸承安抽了一張紙巾遞過來。她接過去擦了擦嘴角,沒有說話。
“每次吃生煎都燙到。”他說。
“每次都忘記吹涼。”
“下次我幫你吹。”
他沒有說“這次”,他說“下次”。這個區別曲筱綃注意到了。他說的不是“我幫你解決現在的問題”,而是“我會在以後繼續做這件事”。她低頭喝了一口湯,咖哩的香味從碗裡升起來,混著牛肉的油脂氣,燙得她嘴唇發麻。
吃到一半,她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螢幕,是安迪。週末打電話,多半不是閒聊。她接起來,安迪的聲音比平時快了一些。“GI專案的周總監剛才聯絡我,說他們內部在討論是否要提前啟動第五階段。如果你這邊可以接,他們願意把合同期再延長一年。”
曲筱綃放下筷子,舉著手機。“現在?”
“現在。你週日之前給我答覆。我週一跟他們正式溝通。”
“不用等到週一。我現在就能答覆你——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你不考慮?”
“沒什麼好考慮的。他們願意提前,說明對我們滿意。現在接,比等到明年再談條件好。”
“好。那我週一跟他們正式溝通。”
掛了電話,曲筱綃把手機放在桌上。生煎還剩下三個,湯已經有點涼了。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個生煎,吹了吹,放進嘴裡。
陸承安沒有問她“什麼事”,只是把她碗裡那碗咖哩牛肉湯端起來,走到前臺讓老闆娘加了一點熱湯。端回來的時候,湯麵上重新冒起了熱氣。“吃吧。”他說,“吃完再說。”
她把那碗熱湯喝完,把剩下三個生煎吃完。放下筷子的時候,她忽然覺得這個週六跟之前的很多個週六都不一樣。以前她接到好訊息,第一反應是高興,然後是緊張——能不能做得更好?能不能維持住?會不會出錯?現在她接到好訊息,第一反應是“接”,然後是繼續吃生煎。
走出生煎店的時候,陽光剛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整條小馬路照得發亮。兩個人沿著路邊走了一段,她沒有提GI專案的事,他也沒有問。走了一會兒,他開口說:“你剛才接電話的時候,沒有猶豫。”
“為什麼要猶豫?”
“因為以前你會猶豫。會想‘萬一接不住呢’。”
曲筱綃的腳步慢了一下。“你記得我以前怎麼接電話?”
“記得你每次接電話之前,都會先深吸一口氣。今天你沒有。”
她停下來看著他。秋天的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想了很久才說出一句:“你連這個都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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