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明白。”高育良說。“你要是明白，就不會答應去陳清泉家。你是怕了。怕得罪人，怕不合群，怕被人說清高。你怕這些，就不怕死？”
祁同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他抬手抹了一把，動作很粗。
“我怕。”他說。“我不是怕死。我是怕一輩子就這樣了。怕一輩子爬不上去，怕一輩子被人踩在腳底下。老師，您當過系主任，當過書記，您不知道被人踩的滋味……”
“我知道。”高育良說。他的聲音突然軟了。他坐回沙發，看著對面的牆。“我知道。我年輕的時候，在漢東大學，也被人踩過。論文被人壓過，職稱被人卡過。那時候我也想，找個靠山就好了，送點禮就好了，低個頭就好了。”
祁同偉看著他，愣住了。他沒想到高育良會說這種話。
“可我沒做。”高育良說。“因為我知道，低頭只有一次和無數次。你低了一次，脖子就彎了。彎了，就首不起來了。”
他站起身，走到祁同偉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偉，你比我強。你吃過槍子，我在大學裡教書，沒你那份狠勁。可你記住，狠勁要用在正道上。跟犯罪分子鬥，跟壞人鬥，跟歪風邪氣鬥。別用在自己人身上，別用在老百姓身上，更別用在自己身上。”
祁同偉站在那裡，眼淚流了滿臉。他抬手擦，越擦越多。
高育良遞給他一張紙巾。祁同偉接過，攥在手裡，沒擦。
“回去吧。”高育良說。“給陳清泉打電話，就說省廳有緊急任務，去不了。然後關機，回家睡覺。明天開始，把手裡三個最難的案子挑出來，親自辦。辦漂亮了，比吃一百頓飯都管用。”
祁同偉點頭。他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憋回去。
“老師，我……我對不起您。”
“沒有對不起我。”高育良說。“你是對不起你自己。回去想清楚，想清楚了你再來見我。想不清楚，就別來。”
祁同偉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住了。
“老師，趙瑞龍那邊……”
“我來對付。”高育良說。“你管好你自己。記住，從今晚開始，陳清泉的電話，不接。他的飯局，不去。他的牌局，不坐。能做到嗎？”
“能。”祁同偉說。這個字他說得很重。
“去吧。”
祁同偉拉開門，走出去。走廊裡的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了幾步，又回頭，朝辦公室裡看了一眼。
高育良站在門口，看著他。燈光從高育良背後照過來，臉在陰影裡。
祁同偉敬了個禮，轉身走了。腳步很沉，但很穩。
高育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關上門，回到辦公室，坐在沙發上。他端起那杯涼茶，走到窗前，潑在窗外的雨裡。
茶水混著雨水，落在樓下的草坪上，看不見了。
他回到桌前，拿起電話，撥了內線。
“小白，明天上午，把陳清泉最近五年的案件卷宗調出來。我要看。另外，查一下山水集團在省廳有沒有備案的專案。有的話，全部列出來。”
“好的，高書記。”
高育良放下電話。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雨。雨小了，變成了毛毛雨，飄在玻璃上，像一層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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