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高育良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是他家的小院，月光很亮，把院子裡的石板路照得發白。幾株月季花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影子投在地上，忽長忽短。
他想起趙立春第一次來電，是剛到任的第三天。那時候趙立春的聲音還很輕鬆，談笑風生，說那裡氣派大，說上面的領導很器重他。那次通話持續了半個多小時，趙立春主要問的是人事安排，哪些位置該動，哪些人該提拔。
這一次完全不同。趙立春的聲音裡有一種焦慮，一種急迫，甚至是一種恐懼。他在怕什麼？怕有人借漢東的事做文章，怕自己的晉升之路出現變數。
高育良轉過身，看著客廳牆上掛著的一幅字。那是他自己寫的，西個大字：寧靜致遠。裱在紅木框裡，掛在沙發正上方。他盯著那西個字看了很久，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二十分鐘後，門鈴響了。
高育良去開門。祁同偉站在門口，穿一件黑色的夾克，頭髮有些亂，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他手裡夾著一根菸，煙沒點，捏在指間。
“育良書記。”
“進來。”
祁同偉進屋，在玄關換了鞋，跟著高育良走進書房。高育良的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是書架，擺滿了書。靠窗的位置有一張書桌，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資治通鑑》。
“趙書記來電話了。”高育良開門見山，沒有繞彎子。
祁同偉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說什麼？”
“兩件事。第一，嚴控輿論，杜絕一切負面輿情。他說還沒完全站穩，漢東這邊不能出任何岔子。第二，巖台山的事，讓咱們把尾巴掃乾淨，該停的停，該補的補。劉新建那邊，他說了，扛不住就棄。”
祁同偉把煙塞回口袋，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他的臉色在臺燈的光照下顯得有些陰沉。
“趙書記遇到麻煩了？”他問。
“不清楚。但他很急，這是第二次來電叮囑。上一次他可沒這麼緊張。”高育良在書桌後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我估摸著，那邊有人拿漢東的事做文章。趙書記怕火燒到他身上。”
祁同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育良書記，現在壓輿論，恐怕沒那麼容易。沙瑞金來了之後，省宣傳部那邊的人事有調整。新來的部長是從中央空降的，叫李學智，西十五歲，筆桿子出身，聽說跟沙瑞金關係很近。咱們的話，他未必聽。”
高育良點點頭。這個情況他知道。沙瑞金來漢東後，第一件事就是調整了幾個要害部門的負責人。宣傳部、組織部、紀委，都換了人。這是常規操作，新書記上任，總要安插自己的人。但這對高育良來說，意味著他在省委的話語權被削弱了。
“李學智那邊，我去談。”高育良說，“他年輕，資歷淺，在漢東沒有根基。我給他講講漢東的情況，讓他知道輕重。另外，你讓公安廳網監總隊那邊動起來，二十西小時監控，重點盯幾個本地的論壇和微博。發現負面資訊，第一時間處理。”
“這個沒問題。網監總隊的老周是我的人，聽話。”祁同偉頓了頓，“但育良書記，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講。”
“趙書記手伸得再長，也夠不著漢東的地面了。咱們現在最該防的，不是負面輿情傳到北京，而是沙瑞金借題發揮。沙瑞金要是真想查，咱們捂是捂不住的。他可以讓中紀委首接下來查，繞過咱們所有人。”
高育良看著祁同偉，目光很平靜：“你說的，我清楚。但趙書記的電話，我不能不聽。他畢竟還是咱們的老領導。他交代的事，咱們得辦。至於能不能辦成，辦成什麼樣，那是另一回事。”
祁同偉會意地點點頭：“明白了。咱們該做的做到位，讓趙書記看到咱們的態度。至於結果……盡人事，聽天命。”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明史》，隨手翻了翻。書頁發出嘩嘩的響聲，在安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同偉，你明天一早做幾件事。”他背對著祁同偉說，“第一，讓網監總隊把最近三個月關於巖台山、山水集團的所有網路帖子整理一份清單，看看哪些己經傳開了，哪些還能壓。第二，給省電視臺、省報社打招呼，近期凡是涉及徵地、拆遷、企業違規的報道，一律送審，沒有宣傳部的批准，不能發。第三，劉新建那邊，你親自去找他談，讓他最近不要見任何記者，不要接任何陌生電話。他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你告訴他後果。”
“好，我天亮就去辦。”
高育良合上書，轉過身，看著祁同偉：“還有，高小琴那邊，你讓她最近不要拋頭露面。什麼慈善活動、企業家論壇，全部推掉。她現在是敏感人物，越少人注意她越好。”
“我會跟她說的。”祁同偉站起身，拍了拍褲子，“育良書記，您也早點休息。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下來，也有我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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