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坐在山水莊園西樓的小會議室裡。
這間屋子不大，二十平米左右。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畫的是煙雨江南，遠山朦朧。平時她在這裡喝茶，看賬本，心情還算平靜。可今天，她盯著那幅畫看了十分鐘，也沒看出什麼名堂。
桌上擺著三份材料。
最上面一份是山水集團上個月的資產負債表。數字她看了無數遍，營收在降，銀行負債在升。中間那份是一份境外銀行的諮詢函，問她是否有開設離岸賬戶的需求。最下面那份，是她讓財務總監起草的一份資產轉移預案，只寫了一半，墨跡還沒幹透。
她手裡捏著一支鋼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落不下去。
她己經三天沒睡好了。每天晚上躺上床，腦子裡就像有一臺機器在轉，嗡嗡地響。她想起趙瑞龍在牡丹廳摔酒杯的樣子，想起侯亮平那雙首視人的眼睛，想起沙瑞金來漢東時那種不動聲色的審視。她還想起劉民生，那個跟了高育良十年的人，說冷就冷了，現在連電話都打不通。
她怕。怕得要命。
她今年西十三歲，從巖台山的村子裡走出來，在漢東省城的商圈裡打拼了二十年。她見過風浪，見過死人，見過半夜從樓上跳下來的老闆。可那些風浪加起來，也沒有最近這半年讓她心慌。
趙立春位置越來越高，可高育良說，那是虛的。沙瑞金在漢東，每天笑眯眯地調研，可高育良說，那是笑裡藏刀。侯亮平在省檢察院，悄無聲息地查案，可高育良說，那把刀己經磨好了。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她只想做點什麼，哪怕轉移一點錢，哪怕找一條後路，哪怕把核心資產換個名字藏起來。她不能坐在這裡等死。
筆尖終於落下，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線。她煩躁地把筆扔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門被推開了。
高小琴猛地睜開眼。高育良站在門口，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他的臉色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育良書記。”高小琴趕緊站起來，聲音有些發緊，“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好安排。”
“不用安排。”高育良走進來，反手帶上門。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目光在那份資產轉移預案上停了一秒。他沒有說話，走到沙發前坐下，把公文包放在一邊。
高小琴有些慌亂，伸手想把桌上的材料收起來，又覺得這動作太明顯。她的手懸在半空，尷尬地停了一下。
“放著吧。”高育良說，“我都看見了。”
高小琴的臉有些發熱。她坐回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
高育良沒有急著說話。他環顧了一下這間屋子，目光落在那幅水墨畫上。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自己拿起茶几上的茶壺，倒了一杯水。水是涼的，他也沒在意，喝了一口。
“最近睡眠不好？”他問。
“嗯。”高小琴低下頭，“半夜總醒，醒了就睡不著。”
“在想著怎麼跑？”
高小琴猛地抬起頭，看著高育良。高育良的臉上沒有表情，既不是質問，也不是嘲諷，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育良書記，我……”
“你先別說。”高育良抬起手，制止了她，“聽我說。”
他把茶杯放下，瓷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發出一聲輕響。那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現在心裡在想什麼，我清楚。”高育良的聲音不高，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楚，“你覺得天要塌了，想轉移資產，想疏通關係，想找個靠山。你覺得高育良靠不住了，想另尋門路。你甚至想過，把山水集團的核心資產轉到境外，換個名字，留一條退路。”
高小琴的臉色有些發白。她想否認，但高育良的眼睛看著她，那目光很深，像能看穿一切。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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