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往常的每個深夜一般,章行在光腦上敲出了最後一段話:
“雷斯梅特勳爵在燭火戰爭的最後幾年裡,在軍事以及政治上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是正確的。當地的百姓傳言,他得到了某位預言系大法師的支援,才能平安地度過他波瀾壯闊的後半生,也有人說他擁有一件可以預見未來的神器。但無論如何,雷斯梅特勳爵最終也歸於塵土,和帝國每位英雄的結局並無不同。”
他點選儲存按鈕,將整個文件儲存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在朦朦的夜燈下,他面前的窗戶映出一張年輕而瘦削的,冒著冷汗的臉,因為長期伏案工作而亂糟糟的長頭髮,以及桌子周圍放置的泡麵碗。
他只感到四肢無力,心跳得如同擂鼓一般,必須深深地喘上幾口氣才能確保自己不要立刻猝死過去。
但是他畢竟完成了,他做到了——
在長達四年的時間裡,他獨自一人,查閱了無數資料,採訪了大量選手、探險者和遊客,終於完成了這本書。
《鏡海冒險手冊》。
少年人將一臺儲存器插在光腦上,完成了文件的儲存,然後拔下儲存器,無意識地甩著手中掛著儲存器的鑰匙鏈,望著天花板。
“我成功了,老爹。”
他低聲地說道。
然後,他站起身來,胡亂地將頭髮梳到背後,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出了家門,搭上了前往醫院的公交車。
研究所附屬醫院依然滿是消毒水的氣味,即便到了第二十五個世紀,人們已經將漫天群星作為家園,消滅看不見的病原體的任務依然沉甸甸地落在這些刺激性化學藥品肩上。
章行熟練地刷開醫院的電梯,直奔最頂層的精神科。他身後,幾個護士和大夫竊竊私語著,似乎是說一些無關緊要的,同情的話,來體現他們自己是多麼富有人性。
但是章行已經不在乎這些了。
他輕輕推開病房的大門,坐在了病床邊的椅子上,握住了床上病人的手。章行長得和床上的病人有八成相似,尤其是雙眼,除去神情之外幾乎一模一樣。
“老爹,我做到了,”他望著病床上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的男人:“你留下來的東西,我已經完成了……”
但是躺在病床上的男人並沒有反應,在手被握住的時候,他喉間發出低沉的“呃呃”聲,那本身並不代表任何意思,只不過是這具身體本能的應激反應罷了。
背後的時針已經走到了深夜十一時,章行的神情隨著視窗吹進的夜風一起低落了下來。
他沒有再去搖晃那隻手,祈求他能回應自己;也沒有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用眼淚把病床搞得一團糟,更沒有用期待的眼神看著路過的主治醫生,希望他們能給出任何一個好訊息。
這些事他在四年前就已經做過了,毫無作用。
章行的父母均是地球聯合會母星大學的教授,也是第一批進入鏡海探險的學者之一,在章行的童年時代,他的父母陪他的時間就已經很少,他們將大多數時間都花在了學術研究上。
而四年前,章行的父親從鏡海的另一側探險研究歸來之後,不知為何受了很重的腦部損傷,陷入了意識障礙狀態,用常人的話來講,就是植物人。章行的母親則壓根沒有從那一次探險中歸來,已經直接被地聯官方判定為死亡。
少年疲憊地舉起右手的儲存器,看著那枚晶瑩剔透的量子腦。
他父親唯一從研究中帶回來的遺物,便是他寫到一半的手稿,《鏡海冒險手冊》,或者被他自己稱為,《鏡海志》。
這部資料庫彙總了鏡海另一側的異世界內大大小小數百個國家民族的資料,山川風物,人文習俗,甚至包括異世界中那些詭異的力量。
他望著儲存器,突然有一種狠狠地將它砸到地上的衝動。
從小到大,他都是聽著鏡海另一側的故事長大的。自十五年前,地球聯合會在已被遺棄的母星地表上找到了“鏡海”,這座通往未知之處的傳送門以來,鏡海探索便成為了一片令無數淘金者們趨之若鶩的新的熱土,數不清的傳奇在那片土地上傳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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