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引以為傲的漢臣信仰,在這薄薄的一紙檄文面前,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崩塌,就在瞬息之間。
“文若,看出了什麼?”曹操雙手按著桌案,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摩擦。
荀彧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他不知該如何回答。說徐州那位才是真命天子?那許都的大營今日就要血流成河。
旁邊伸過來一隻蒼白削瘦的手,兩根手指輕輕夾住了那張麻紙。
郭嘉裹著厚厚的狐裘,隨手將檄文扯了過去。他一邊低頭看,一邊漫不經心地捻著散落的鬢髮。
看著看著,郭嘉捻頭髮的動作停住了。
那雙向來帶著幾分醉意和慵懶的狐狸眼,猛地睜開,瞳孔中爆射出一團駭人的精光。
“咳咳!”郭嘉喉嚨裡發出一陣悶咳,他攥緊了手裡的紙,快步走到懸掛的天下九州圖前。
乾枯的手指在徐州的位置重重一戳。
“主公!咱們都被這檄文表面的罵辭給騙了。這哪裡是討賊檄文,這是一道逼死天下諸侯的催命符啊!”
曹操眉頭擰成死結,身子往前一傾:“奉孝,此話講?”
郭嘉轉過身,胸膛起伏不定。
“主公請看。這檄文一齣,天下人只看兩點。第一,這文筆氣度,堪稱千古帝王絕唱。劉備看了會怎麼想?袁紹看了會怎麼想?天下名士看了會怎麼想?”
郭嘉的手指在半空中劃了一圈。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計程車族,看到這‘天子守國門’的氣魄,誰還會去質疑他的身份?假作真時真亦假!只要他立在那,他就是天下唯一的正統大義!”
大殿內響起幾聲倒抽冷氣的聲音。
程昱大步跨出佇列,拱手道:“郭祭酒言重了。既然是個假貨,我等發兵十萬,碾碎下邳便是!管他寫得如何天花亂墜,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發兵?”郭嘉冷笑一聲,轉頭盯著程昱,“你拿什麼發兵?”
郭嘉快步走到大殿中央,展開另一封密報殘卷。
“暗探傳回的訊息。徐州那位不僅寫了檄文,還搞了一齣叫‘大漢國債’的戲法。他用天子賜爵和高額利息為餌,把徐州所有世家的錢糧全借空了!”
曹操臉色一變。
郭嘉重重一拍大腿:“你們還不明白嗎!現在徐州的世家大族,為了保住自己的家底,已經和那位綁在了一輛戰車上!聽說陳珪那幫老狐狸,連自家護院都派上城牆去幫呂布守夜了!”
大殿內死寂一片。
所有文臣武將的後背都滲出了一層白毛汗。
用大義招攬天下民心,用國債綁架世家錢糧,用劉關張做開路先鋒,用呂布做看門惡犬。
這一環扣一環的絕殺佈局,哪裡是人能想出來的?
“咱們現在去打。”郭嘉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就是逆天理而行,逆天下世家而行!不僅師出無名,反倒坐實了這檄文裡‘曹賊’的罵名,必將遭到徐州上下不要命的反撲!”
程昱啞火了。他額頭上青筋直跳,半句話也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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