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頭髮動了。
不是之前那種緩慢地飄散,而是猛地一下散開了。髮絲從她的肩頭、後頸、脊背同時向外擴散,在空中鋪開一片濃密的、正在不斷延伸的深色網路。
李毅退了一步,後背貼到了牆壁。他的目光從那些髮絲上移到林薇臉上,她和他一樣退到了牆邊,站在距離他大約兩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那個正在變化的女孩身上,嘴唇抿著,沒有發出聲音。髮絲末端的硬質尖端正在緩慢地捲曲、舒展著,其中一束末端最長的髮絲微微抬了一下,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帶動了一樣,朝著林薇的方向掃了過來,速度不慢,末端帶著一層細密的破風聲。
林薇的手伸進了外套內袋。攥住了一根細線,把它連同掛著的東西一起拽了出來。那是一枚玉佩,比她的拇指稍大一些,暗綠色的表面泛著一層淺淡的光。細線從佩頂的孔中穿入,在她的指間垂落。她把玉佩握在掌心裡,拇指按在佩面正中央,用力向下一壓,一聲脆響裂開了。
玉佩表面出現了一道貫穿的裂痕,一束淺綠色的光從裂痕中湧出,在她掌前凝聚成一層薄薄的光膜,迅速向外擴張,在她和李毅的面前鋪開,約有一臂寬,邊緣緊貼著兩側的牆壁和地面。光膜的厚度極薄,但落到牆面上之後迅速擴散開,覆蓋住那束正在掃來的髮絲與兩人之間的地面和牆面,像一道貼著牆壁落下的屏障,立在她和李毅前方。髮絲撞擊在光膜表面的瞬間發出一聲悶響,尖端在接觸到光膜的位置停住了。
那束髮絲沒有退開,它貼在光膜表面持續施加壓力,尖端在光膜表面反覆刮蹭著,留下細密的白痕。光膜表面在持續承受壓力的情況下正在出現細密的裂紋,從髮絲尖端接觸的位置緩慢地向四周擴散,像是正在被一點點地壓裂。林薇握著那枚已經裂開的玉佩,拇指還按在裂痕的位置,她的手臂正在微微發抖,像是正在用全身的力量維持那層屏障的穩定,但薄薄的防護罩正在持續地變薄,裂紋正在增加,邊緣正在緩慢地向內收縮。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巨響,粉色鐵門被撞了開來。
門鎖從門框裡彈脫的聲音,被人從外面硬生生擰斷了。那扇粉色鐵門猛地朝內彈開,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震響,整個門框都在跟著晃。
黃維明站在門口。
他和之前在走廊裡見到時一樣——白大褂,銀絲框圓眼鏡,領口翻得整齊,口袋裡彆著一支鋼筆。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有幾縷垂到了額前,但總體來說,他還是那副好醫生的樣子。只是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在明顯起伏著,像是剛才跑了一段不短的距離。他的目光掃過房間,先是看到那個懸浮在空中的女孩,然後又落到了靠牆的李毅和林薇身上,他的表情出現了變化,嘴角的笑容收了一點,又勉強撐住了,像是在用最後一點耐心壓住心裡的怒火。
他正要開口,一束髮絲從側面掃了過來。速度快,直直地切向他肩膀的方向。黃維明側了一下身,髮絲從他肩側擦過去,在白大褂上留下一道細長的裂口,邊緣的布料微微卷起。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道裂口,然後又抬起頭來,臉上那層笑容已經徹底消失了。他的嘴唇抿成了薄薄的一條線,下頜繃得很緊,整張臉像是被一層硬殼裹住了。
與此同時,他身後走廊裡那些正在湧來的身影被另一束髮絲擋在了門外。那些穿著破碎病號服的、皮膚暗褐色的、四肢扭曲的身影在接觸到髮絲的瞬間被彈開了,像是一層無形的牆從門框內側橫亙過去,把門洞和走廊之間的通道截斷了。那些身影被擋在外面,層層疊疊地擠壓在走廊裡,擠成一團暗色的團塊,從門框邊緣露出來的手臂和手指還在不停蠕動著,但整道門洞已經被髮絲完全封住了。
黃維明站在髮絲屏障的內側,側過頭看著李毅的方向。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層被壓住之後還是透出來一點的急躁:“都是因為你們這些不聽話的病人。鬧成這樣。”他的嘴角向下撇了一下,又抬起來了,像是在重新調整自己的表情。他的目光從李毅身上移開,轉向那個懸浮在空中的身影。她的頭髮還在持續生長著,髮絲在空氣中緩慢地舞動著,覆蓋了大半個房間的天花板和牆壁,那些髮絲在他看著她的時候,有一部分正在朝他靠近,像是在試探他的距離。
黃維明沒有後退。他朝她走了一步,抬起手來,掌心朝向她,姿態很輕,像是怕驚動她。“徐清雅。”他的聲音變了——比剛才低了很多,帶著一種被反覆練習過很多次之後才會有的柔和,“是我。我來了。”
她的頭髮在那一瞬間停頓了一下。那些正在延伸的髮絲末端的硬質尖端在空中靜止了片刻,像是在辨認那道聲音。她的頭微微偏轉了一線,下頜緩慢地抬起來,露出她的臉。她的嘴唇還閉著,但眼眶裡那兩團暗色的光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正在嘗試聚焦。
黃維明又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比剛才更輕,鞋底落在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他的手還舉著,掌心朝上,像是正在等她把自己的手放上來。“我一直都會來。你記得的。我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一層持續鋪開的柔軟的東西,正在試圖包裹住那道正在飄浮的身影,“我沒有騙你。從來沒有,真的。”
她的頭髮又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是末端微微顫了顫。那些原本繃緊的髮絲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放鬆,像是正在一層一層地退回原來的位置。她的身體也微微降了一點高度,腳尖離地面更近了。黃維明朝她那邊又走了一步,白大褂的下襬在他走動時輕輕擦過她的髮絲末端,她沒有彈開。
李毅靠在牆邊,目光一直鎖在黃維明和那個女孩之間的空間裡。林薇還握著那枚玉佩,防護罩上的裂紋已經停止了擴散,邊緣正在緩慢地恢復,不再向中心擠壓。李毅看見黃維明又邁了一步,距離她更近了。門框外那些身影還在持續地擠壓著髮絲屏障,發出密集的、持續不斷的刮擦聲,只聽到黃維明不停再說:“我真的從來沒有騙你,你相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