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老祖的佛號與陰骨老人的沙啞嗓音，如同投入滾油的冰水，讓本就因“新秩序”構想而氣氛凝重的萬妖廣場，瞬間降到了冰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兩位代表著北原妖族最古老、最深沉意志的存在身上。
陳平神色不變，對枯木老祖與陰骨老人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原來是萬妖谷的枯木前輩，古妖殿的陰骨道友。兩位有何高見，但說無妨。”
枯木老祖緩緩起身，他那枯瘦佝僂的身軀，在起身的瞬間，卻彷彿與腳下的大地、與周圍無盡的山川、與高懸的日月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共鳴，散發出一種厚重、古老、彷彿承載了無盡歲月的磅礴氣息。他並未刻意散發威壓，但廣場上所有生靈，都感到心頭一沉，彷彿面對著一座亙古長存的太古神山。
“阿彌陀佛。”枯木老祖再次低誦一聲佛號，聲音蒼老而平緩，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陳施主方才所言‘新秩序’，立意高遠，氣魄宏大，老衲聞之，亦是心潮起伏，多有感悟。然，老衲心中亦有數惑，不吐不快，還請施主解惑。”
“前輩請講。”陳平伸手示意。
“其一，關於‘打破種族藩籬’。”枯木老祖目光平靜地看著陳平，眼中彷彿有智慧之光流轉，“人族與妖族，形體有別，習性迥異，本源之力（靈力與妖力）亦有差異。此乃天地造化，大道顯化，何來‘藩籬’？強行打破，豈非逆天而行？且，萬載仇怨，血海深仇，非一日可解。施主欲以‘新秩序’調和，初衷雖善，然根基何在？如何保證，在資源分配、權力制衡之中，不會因種族之別再生齟齬，甚至引發更大動盪？”
此言一齣，許多妖族暗自點頭。枯木老祖的話，道出了他們心中最大的疑慮。種族之別，豈是說打破就能打破的？這涉及到最根本的生存方式、修煉體系乃至文化認同。
陳平聞言，淡然一笑：“前輩所言差異，確實存在。然，差異並非對立之因，亦非不可逾越之壑。人族可食五穀，妖族可茹毛飲血，但皆需汲取天地靈氣以修煉，皆求長生超脫。此乃同歸之道。所謂仇怨，多起於利益之爭，起於眼界之狹，起於被少數野心家利用煽動。我提出‘新秩序’，非是要立刻抹殺所有差異，強求一致，而是要建立一個能包容差異、在差異中尋求合作與共贏的框架。”
他頓了頓，語氣轉深：“至於根基……便在於一個‘利’字，一個‘勢’字。當所有加入者都明白，遵守秩序、攜手合作，能獲得比互相廝殺、內鬥內耗更大、更長久的利益時；當所有破壞秩序者，都將面臨整個聯盟的共同打擊時，這秩序，便有了最堅實的根基。血仇固然難解，但比起滅族之禍、道統斷絕之危，孰輕孰重？在生存與發展的大勢面前，些許舊怨，並非不可化解。關鍵在於，要讓大家看到希望，看到切實的好處。”
枯木老祖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施主以‘利’與‘勢’為基，倒也是現實之道。然，利益如何公平分配？勢力如何均衡？若無強有力且公正之仲裁，難免強者愈強，弱者愈弱，最終不過是以新的不公，取代舊的不公。”
“此問切中要害。”陳平讚道，“故‘新秩序’中，需設立相對獨立、由各方共同推舉、實力與威望兼備者組成的‘長老會’或‘仲裁殿’，並制定詳細、透明、可執行的法規。資源分配、貢獻評定、爭端仲裁，皆需依規而行。同時，建立監督機制，允許各方對不公之事提出質疑、申訴。或許初期難以盡善盡美，但只要框架建立，規則確立，便可不斷完善。總好過如今這般，全憑實力、毫無規矩的叢林法則。”
枯木老祖再次沉默，手中念珠緩緩捻動，似在思索。
這時，陰骨老人那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直指本質的冰冷：“陳宗主巧言善辯，然，空談易，實行難。你之‘新秩序’，核心在於‘共禦外侮’、‘同探大道’。然，那‘煞淵’異魔，行蹤詭秘，實力難測，是否真能威脅整個北原，尚是未知之數。即便真有威脅，以我妖族目前之力，聯合部分人族，固守北原，亦非難事。何必非要打破萬載傳統，引入你這套繁複且充滿變數的規矩？”
他幽綠的魂火眸子盯著陳平：“至於‘同探大道’……嘿嘿，大道唯一，機緣有限。陳宗主真捨得，將自身機緣、混沌宗之秘，與他人共享？還是說，這不過是拉攏人心的幌子？”
這話更加尖銳，直指陳平的私心與“新秩序”的必要性。
陳平看向陰骨老人，眼中閃過一絲深邃：“陰骨道友可知，那‘煞淵’異魔，修煉的乃是一種與此界格格不入、充滿腐朽與歸墟之意的‘異界煞氣’？本座於赤炎嶺、於這天狼皇城，皆曾擒獲其黨羽，搜魂得知，其背後‘萬煞盟’，所圖絕非一城一地，其目標，乃是汙染、吞噬整個下界之靈機與大道！此等存在，已非尋常勢力之爭，而是道爭！是文明存續之爭！若等其勢成，再想聯合，恐為時已晚！”
他語氣轉厲，帶著一絲警告：“至於‘同探大道’……大道雖唯一，然通往大道之途，何止萬千？閉門造車，豈能及集思廣益？混沌宗確有秘傳，然，本座亦從未說過要無償奉上。‘新秩序’下，一切交易、合作，皆需等價交換，皆需貢獻評定。拿出秘法，可換資源，可換其他秘法，可積累貢獻，換取聯盟支援，乃至……換取參悟更高大道的機會。此乃各取所需，互利互惠，何來‘幌子’之說？”
“倒是陰骨道友，”陳平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如此執著於舊有傳統，執著於門戶之見，莫非是擔心‘新秩序’之下，古妖殿那套靠血脈、靠獻祭、靠掌控亡魂的傳承，不再具有優勢？還是說……古妖殿與那‘煞淵’之間，有什麼本座不知道的牽扯？”
最後一句，如同誅心之論，讓陰骨老人黑袍下的魂火驟然一盛，氣息陡然變得危險起來：“陳宗主，慎言！”
“本座只是合理推測。”陳平神色不變，“畢竟，那‘煞淵’煞氣，與某些陰邪鬼道、屍道神通，確有幾分相似之處。陰骨道友如此牴觸聯合禦敵，難免讓人多想。”
“你！”陰骨老人氣息起伏，顯然被戳中了痛處，或是被激怒。古妖殿的傳承確實偏於陰邪，與煞淵或有相似，但也絕不願被扣上與異界邪魔勾結的帽子。
“阿彌陀佛。”枯木老祖再次開口，打斷了兩人之間驟然緊張的氣氛，“陳施主，陰骨道友，爭論歸爭論，莫要傷了和氣。陳施主關於煞淵之判斷，老衲亦有感應，此獠確實非同小可，需早做防範。至於古妖殿傳承，自有其道理，與異界邪魔，當無關聯。”
他看向陳平，眼中智慧之光更盛：“施主之論，已解老衲大半疑惑。然，老衲還有最後一問，亦是根本之問——這‘新秩序’，由誰主導？規矩由誰制定？若以施主為首，以混沌宗為核心，與如今以天狼皇城為核心，又有何本質不同？不過是以新主，代舊主罷了。此等‘新秩序’，恐難服眾，亦難長久。”
這話，問到了最核心的權力分配問題。也是天狼皇，以及在場所有有野心者，最關心的問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陳平。看他如何回答這幾乎是無法迴避的、關於“權力”的終極拷問。
陳平聞言，忽然笑了。笑聲中，沒有得意，沒有狡黠，反而有一種看透世情的淡然與超脫。
“前輩此言，乃是以世俗王朝、宗門興替之眼光，來看待這‘新秩序’。”他緩緩道，“本座倡立此秩序，非為稱王稱霸，非為一家一姓之私利。若只為如此，本座大可憑藉手中之力，橫掃北原，自立為皇，豈不更加直接痛快？何須費此唇舌，與諸位在此論道？”
他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宏大與高遠：“本座所求，乃是為這下界生靈，蹚出一條能在未來大劫中生存、發展，甚至……超脫的新路。這‘新秩序’，是一個平臺，是一個框架，是一個公有之物，而非一人、一派之私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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