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棚後的灰還帶著一點餘溫，溼柴燒出的焦氣貼在牆根，混著昨夜雨水泡過的泥味，一腳踩下去，鞋底便黏起半圈黑漿。
阿蘅抱著半隻破簸箕站在門邊，鼻尖皺得緊緊的：“這也能肥菜？聞著像爛鍋底。”
陸照蹲在灰堆旁，拿燒黑的竹片撥了撥，臉色比灰還臭：“你要是把這堆往苗根上一扣，明早就能替菜苗收屍。”
阿蘅立刻往後縮：“我沒扣！我還沒碰！”
小梅吊著傷手，只用好手扶著牆，聽見這話也不敢靠近。冷宮缺肥，菜畦裡那幾行嫩芽瘦得可憐，風一吹就貼地。昨夜眾人還唸叨著灶上日日有灰，攢起來總能喂土，今日真翻到灶後，才發現灰也不是一堆就能用。
蘇挽棠從屋裡出來時，先看了一眼廊下的病人水壺。蕭景珩的溫水另放在乾淨矮几上，碗盞都倒扣著，離灶棚遠遠的。她這才走到灰堆前。
“陸照，你先說。”她道，“哪一堆能動，哪一堆不能動。”
陸照抬頭看她，嘴角一扯：“才人終於想起灶上的人還有點用？”
“有用就說清。”蘇挽棠沒有接他的刺，“灰要進土，土會長菜，菜以後要入口。中間一步髒了，前頭後頭都白忙。”
這話落下，陸照手裡的竹片停了停。他把最外側一層淺灰撥出來，顏色發白，像乾透的舊粉，風一吹便散。
“這種，乾草木灰。”他說，“乾柴、枯草燒出來的，泔水沒沾，雨沒泡，也沒叫人踩髒。認它就看這幾樣：顏色淺，手一捏細，沒酸臭味，只剩點柴火氣。能用，可別糊到新苗根上。”
阿蘅眼睛亮了：“那我搬這個？”
“等它冷透。”陸照把竹片在灰上壓了壓，“拿手背試，別把手伸進灰裡。還有暖氣就不許裝，熱灰一捂，苗根要燙壞。”
蘇挽棠點頭，轉身對春桃嫂子道：“這堆另放，等冷透。撒的時候薄些，先拌土，避開苗根。只拿一小畦試，誰也別圖省事撒滿院。”
陸照又撥開牆根陰處的灰。那灰顏色發暗，成團，裡頭夾著發青的黴點，竹片一翻，潮味就衝了上來。
劉氏捂住鼻子：“這灰怎麼還長味兒？”
“潮了，黴了。”陸照道，“溼柴裡面沒透，又吃了牆根水。聞著了嗎？不是柴香，是悶壞的酸黴氣。急著下土，蟲先來，苗也跟著壞。”
阿蘅湊了半步，又立刻被蘇挽棠拎住後領。
“別靠太近。”蘇挽棠聲音放低，“黴灰先曬。曬過還臭，就不用在菜畦裡。”
阿蘅忙點頭，解釋得飛快：“我沒想摸，我就聞聞，真的，我鼻子比她們靈。”
“靈也不能拿鼻子抵賬。”陸照哼了一聲，竹片往灶後最髒的角落一點。
那裡不只是灰，洗盆水從破磚縫裡淌過，踩出的腳泥、碎草、飯粒和黑灰黏成一塊，表面還浮著一層油膩光。小梅看了一眼，臉色都變了。
“這個呢？”她小聲問。
“髒灰。”陸照答得很快，“灶後汙水、洗盆水、腳泥、飯渣，全攪成一塊了。你敢往菜地裡倒？菜一時不死，回頭誰肚子疼、誰發熱，再有人往病人碗邊栽髒東西，你說得清？”
院裡一靜。
昨日門外那頂小青呢轎像還壓在眾人心口。人家只站在門檻外看煙，都能把冷宮灶口問上一遍。若哪日病人碗邊沾了來路不清的灰，或菜畦裡翻出說不明白的汙物，冷宮有十張嘴也未必說得清。
蘇挽棠看向灶棚外那片空地。原先堆破瓦的地方離菜畦有幾步，離洗米盆、水缸和屋門都遠。她拿木棍在地上劃出三塊。
“一格放能試的乾草木灰。”她劃得很首，“這一格收髒灰，不能入口，也不能近碗盞。剩下一格給帶潮氣和黴味的，攤薄，先曬，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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