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世上最逼人的,未必是刀兵盜賊,也未必是縣衙板子,多半倒是那一個窮字。
富貴人家說起窮來,不過是少打兩支金釵,減幾樣綾羅,席上少一盞燕窩羹、一道蟹釀橙,面上雖嘆,骨子裡到底還留著餘地。
可窮人家一旦說起窮,便不是體面不體面的事了,那是米缸見底,灶膛生冷,老的小的睜著眼等一口飯,等不到,便只能往死路上挨。
若再逢上荒年、水患、時疫,便是骨肉親情,也要拿到秤上稱一稱輕重,稱來稱去,最後最不值錢的,往往偏是女兒。
卻說大宋熙和末年,兩浙一路近海有個小漁村,名喚青螺灣。
村子不大,背山臨海,家家戶戶多靠打魚摸蝦餬口,若逢年景平順,男人駕船出海,女人在灘頭補網醃魚,孩子們光著腳在泥灘上追蟹拾螺,一家人縱然吃不上什麼精細東西,好歹也能將日子熬過去。
偏這一年,夏秋交接時,天像漏了一般,雨下起來就不見停。河水漲了又漲,先是淹了田埂,後又漫進菜畦,連村口土地廟的泥胎神像都只剩半邊露在外頭。
漁家本指著船過活,誰知水大風惡,莫說打魚,便是船篙伸出去,也不知底下卷著什麼,稍不留神,連人帶船一齊吞了去。
地裡的莊稼又還沒熟,家家戶戶都被困在這場連天雨裡,偏又遇上米價一日三漲,昨日一斗還值三十幾文,轉眼便往四十、五十去,若再遲幾日,只怕連糠也吃不上了。
陳家在村東頭,家有茅舍三間,簷下掛著幾張破漁網,屋裡沒什麼光,黑沉沉的,連日的大雨將土牆都泡出一層苔衣來。
屋裡一個婦人坐在矮凳上,她面前站著個小丫頭,瘦得像根抽了條的蘆葦。
這丫頭便是阿草,她垂著眼看向手背,上面還留著幾道新近結痂的口子,是前日下河摸田螺時叫碎瓷片劃的,當時血流了半隻手,她也沒吭聲,抓一把草木灰糊上就算了。
她今年十三,因常年吃不飽,身量比同歲女孩子矮些,臉色又黃,偏生眉眼生得清秀,眼珠黑白分明,笑時還有兩個淺淺酒窩。
身上穿件破衫子,那衫子本是她爹穿舊的,又改給她穿,肘上補了補丁,補丁上又摞補丁,密密麻麻的。
她娘李氏一面抹淚,一面絮絮叨叨。
“阿草,你別怨你爹,也別怨我……”她說著,先哽住了一回,拿袖子去按眼角,“這年頭,誰家不是這樣?你看如今水災這樣,船不能下,田裡糧又沒熟,米甕裡只剩一把糠,你弟弟這兩日餓得夜裡直哭,娘這心啊,像刀割似的,不是逼到這步上,哪個做孃的捨得賣女兒?”
阿草沒應,像根木頭一樣杵在那兒,只覺她孃的話像那日的河水,一波一波的湧來,阿草覺得自己快要透不過氣來,用指甲往那結痂的口子掐了一下,尖銳的疼痛傳來,她才覺得呼吸順暢了些。
七歲那年,隔壁趙嬸罵她是“賠錢的賤丫頭,將來只配給瘸子做填房”,她夜裡便翻進趙家雞窩,摸走了三個雞蛋,第二日還裝得一臉無辜。
八歲時,家裡得一塊麥麩餅,她趁人不備偷吃了弟弟那半塊,回頭又賴到野狗身上,為著活下去,她早明白了一個理:眼淚最不值錢,填不飽肚子,也救不了命。
李氏沒注意她的小動作,又道:“你自來懂事,跟人走好歹也是一條活路,那牙人說了,是帶你去北邊,尋個好主家,你模樣齊整,人又安靜,不會差到哪裡去,總比留在家裡同我們一道餓死強。”
沒聽到回應的李氏只當閨女嚇傻了,便又伸手來摸她的頭髮:“阿草,娘知道你心裡苦,可你是個懂事的姐兒,去了好人家,要聽話,莫頂撞主家,逢人帶三分笑,少吃眼前虧,往後,往後就好了……”
她說得哀哀切切,若叫外人聽了,倒真以為是慈母割肉。
阿草這才抬眼,道:“娘,我曉得。”
母女兩人說話的間隙,門外有男人壓低了嗓子說話,一人說:“如今災年,賣兒賣女的人家沒有十家也有八家,我一路從明州越州過來,哪村沒有哭聲?你家這個雖瘦些,勝在年紀正好,模樣也還過得去,瞧著又是個不哭不鬧的,這算她的好處,可死契終究是死契,我買了去,路上車船、食宿、文書,哪一項不要銀錢?你總不能叫我賠本。”。
陳老二搓了搓手,道:“再添些罷,到底是養了十多年。”
那牙人似笑了一聲:“女兒值不值錢,也得看時候,太平年景,她還能多換幾百文,如今災荒當頭,五貫已是看在她模樣周正上了。”
阿草知道,外面說話的人裡,一個是她爹,一個是今日清晨進村的人牙子。
李氏也聽見外頭的談話聲了,越發做出慈母模樣來,抹著眼淚又哭道:“若你是個哥兒,咱們便是砸鍋賣鐵,也要留在家裡,偏你弟弟還小,往後還要讀書,還要考功名,等他將來出息了,中了舉,做了官,我叫他想法子把你接回來,到那時,你還是咱們陳家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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