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跪在那裡,肩膀微不可察地顫了下,低垂的羽睫掩去了他眼底的神情,看起來和往常一樣,馴服而安靜。
裴鈺輕抿唇角,說:“有勞阿芙費心了。”
殷芙笑笑,“起風了,怕是又要下雪。阿鈺,我送你回去。”
裴鈺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殷芙走出兩步,回頭看了眼還跪在原地的男人,皺眉道:“一點規矩都沒有,不知道送送主子?”
裴鈺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終究有些不忍,那暗衛傷成這副模樣,哪裡還有力氣走路。
他正想說“不必送了”,卻見男人不敢有絲毫懈怠,在殷芙話音落下的瞬間,便拼命挪動身子,手腳並用地爬了過來,緊跟在殷芙垂落的裙襬之後。
殷芙彎了彎唇,這才滿意地收回視線,對裴鈺柔聲道:“走吧,阿鈺。”
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地上那男人的慘狀,裴鈺默了片刻,只能應了聲好。
玄霜拖著氣息奄奄的身子,艱難地跟在殷芙身後往前爬去。
手掌深陷在冰冷的雪裡,和他赤著的上身一樣,很快便凍得失去了知覺,偶爾有尖銳的石子嵌進掌心,劃出細小的傷口,靜靜地流著血。
玄霜也是想站起來的,只是他在那間石室裡受了太多的折磨,鄧川為了逼他早日寫下趙徽容要的信,動用了一切能想到的殘酷刑罰,最後,生生用鐵棍打斷了他的一條腿。
他憑藉驚人的意志力堅持到現在,早就到了強弩之末,每爬一步,於他而言都無異於一場酷刑。
大小姐沒有說要他送到何處,玄霜不敢擅自停下,只能咬牙硬撐著,拖著一條劇痛難忍的斷腿,始終跟在殷芙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偶爾有丫鬟小廝經過,向殷芙和裴鈺行過禮後,無不向他投來或驚詫或譏諷的目光。
“原來之前那個裴公子是假的啊,嘖,還真是可憐,眼看著就要過上當主子的好日子了,誰能想到真正的裴三公子竟然還活著。”
“可不是。”丫鬟們捂著嘴幸災樂禍,“這正主一回來,哪能給他好臉色看,沒把他趕出府去已經算是仁慈了。瞧瞧,這定是小姐在替裴公子立威呢。”
“你看他那樣子,奴才就是奴才,跟在小姐後面,簡直像條狗似的。”幾個小廝也跟著笑,“原先我就覺得他和小姐不大般配,如今這位裴公子和小姐站在一處,那才叫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吶。”
“聽說裴公子以前救過小姐的命呢,早在小姐還沒回京的時候,就對裴公子芳心暗許了……”
玄霜低著頭,沉默地往前爬,直到那些議論聲漸漸聽不見了,才抬起眼睛,望向不遠處那兩道並肩而行的身影。
殷芙偏著臉,唇角含笑,正溫柔地對裴鈺說著什麼,一陣風起,卷落枝頭紅梅殘瓣,裴鈺停下腳步,專注地替她將發上沾著的花瓣摘去。
當真是,一對佳偶天成,金玉良緣。
玄霜抿起唇,潮溼模糊的視線裡,是隨處可見的大紅燈籠。
府中景園寬闊,為大婚所做的佈置還有許多沒來得及撤下,無一不在提醒著玄霜,幾日前,他還是與大小姐親密恩愛的夫君,裴鈺一回來,他便什麼都不是了,只能跪回塵埃裡,以這般卑賤的姿態,供大小姐真正的心上人出氣。
玄霜不知自己爬了多久,直至手掌和膝蓋皆徹底失去知覺,前面的腳步聲終於停了下來。
“……我已經派人去了客棧,很快便能將你母親接進府中。”殷芙溫柔道,“年前瑣事多,我抽不開身陪你。待過了年就好了。”
“沒關係的,阿芙,我和母親能住在相府已經很感激了,平時我不會過多打擾你的。”裴鈺猶豫了下,“我此次上京,也是想為明年的秋試提早做準備。”
殷芙笑起來,說:“好啊。雲書院僻靜清幽,正適合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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