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司楚跪在韓山童屍身前,手指深深嵌進泥土。
他死死盯著舅舅那張已經失去血色的臉一動不動,連眼淚流乾了都不知道。
風捲起黃土,撲在臉上。
晏司楚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不是普通百姓的腳步,密集而急促。他猛地回頭,十幾名元軍正從坡下包抄上來,彎刀出鞘,鐵甲碰撞,領頭的百戶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屍體,臉上露出獰笑。
“還有一個活的!”百戶拔刀指向晏司楚,“砍了!”
晏司楚瞳孔驟縮,本能地伸手去摸——空的。英豪劍不知何時已經丟失,恐怕是在剛才那場混戰中遺落了。他咬緊牙關,起身擋在韓山童屍身前。
元軍已經衝上坡頂。
第一刀劈下來,晏司楚側身避開,拳頭狠狠砸在那人面門上。但第二刀、第三刀緊隨而至,他避無可避,眼看刀鋒就要落在脖頸——
一道劍光從斜刺裡劈出。
那道劍光又快又狠,像驚濤拍岸般橫掃而過,三名元軍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直接被斬飛出去。緊接著一道人影落入陣中,身法如電,手中長劍翻飛如龍,每一次揮斬都帶著低沉的嗡鳴。
晏司楚看清了來人。
“叔叔……”
晏森一身黑衣,鬢角微亂,顯然是一路狂奔趕來。他面色鐵青,手中驚浪劍大開大合,劍勢剛猛霸道,每一劍都裹挾著凜冽殺氣。那夥元軍不過十餘人,在驚浪劍面前根本不夠看,只消片刻功夫,便已盡數倒在血泊中。
晏森收劍入鞘,他走到韓山童屍身前,沉默片刻,低聲道:“我來晚了一步。”
晏司楚眼眶一熱,喉嚨像被堵住,半晌才擠出聲音:“叔叔,咱們把明王的屍首好生安葬。”
晏森點頭,蹲下身檢視韓山童的傷勢,眉頭緊鎖。他沒有多說什麼,而是將驚浪劍遞到晏司楚面前。
晏司楚一愣。
“拿著。”晏森聲音低沉,“這劍比你那柄重,暫時替我保管。”
晏司楚雙手接過驚浪劍,沉甸甸的劍身壓得他手腕一墜。劍鞘古樸無華,但入手便能感受到那股沉凝的力量,彷彿握著一條隨時會翻湧而起的怒浪。
晏森背起韓山童的屍體,穩步朝山下走去。
二人沿著小路返回寶蓮山莊。走出不到二里,便遇到第一撥百姓。那是個趕著牛車的老農,遠遠看見晏森背上的人,先是一愣,繼而認出了那張臉。
“是……是明王?”
老農聲音發顫。他扔下牛車,撲通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黃土上。路邊幾個挑柴的漢子也停下了腳步,面面相覷,然後一個接一個鞠躬。
沒有人說話。
晏森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身後的百姓卻自發地站了起來,默默跟在後面。牛車被推到路邊,挑柴的放下了扁擔,越來越多的人從田埂、村口、道旁聚攏過來,匯成一支沉默的隊伍。
沒有人號召,沒有人領頭,他們只是跟著。
晏司楚回頭看了一眼,喉頭髮緊。那些面孔上有憤怒,有悲痛,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火種,埋在灰燼裡,還冒著微弱的紅光。
抵達寶蓮山莊時,身後已經跟了上百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