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武當山的官道拐過一道彎,兩邊是高聳的土崖,路窄得只容一輛馬車過去。騰翊勒住馬,側耳聽了一下。前面有兵器碰撞的聲音,還有人的呼喊,隔著彎道傳過來,悶悶的。
他和李芝蘭對視一眼。李芝蘭按住了腰間的短刀柄,騰翊把步天棒從鞍側抽出來橫在身前。兩個人翻身下馬,把馬拴在路邊一棵樹上,貼著土崖的根部慢慢摸過去。
轉過彎道的瞬間,騰翊看見了。四個黑衣刺客正圍著一老一少兩個人打,老的那個穿了身半舊官服,左臂上有一道口子,血順著袖子往下滴,但人還站著擋在年輕的那個前面。年輕的那個二十出頭,手裡握著一把彎刀,刀法稀鬆,被逼得節節後退。
騰翊的目光落在老的那個臉上,頓了一瞬。那人雖然鬍子花白了,臉頰也凹了下去,但他認得那張臉。脫脫。當年屠徐州的元朝丞相。徐州城的火、護城河裡的血、李芝蘭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氣的樣子,一股腦湧上來。騰翊手裡的步天棒攥緊了。
就在這一瞬,一個刺客從側面一刀劈向脫脫的頸側。脫脫側身避了半步,刀鋒擦著他肩膀過去削下一片衣料。年輕的那個喊了一聲,撲上來擋了一劍。
李芝蘭看了騰翊一眼。騰翊沒說話,但人已經衝出去了。步天棒從斜上方砸下來,第一棒把一個刺客的刀磕飛,第二棒反手掃翻一個,第三棒橫著推出去頂在一個刺客胸口把人撞出三四步遠。李芝蘭的短刀從側面切進來逼退一人,騰翊轉身又是一棒,四個刺客退的退倒的倒,互相對了眼神,架起地上的傷者沿官道另一頭跑了。
騰翊沒追。他喘著氣轉過身來。
脫脫已經坐在地上靠著土崖,臉色灰白,左肋下一道傷口正在往外湧血,那是方才混戰中挨的一刀,先前沒看出來。他兒子跪在旁邊拿手去捂,血從指縫裡往外冒,止不住。脫脫喘了兩口氣,抬手攥住了騰翊的袖口,力氣不大,但攥得很緊。
騰翊沒甩開他。
脫脫看著他,嘴唇翕動了兩下,聲音斷斷續續:……徐壽輝的……義子?
騰翊沒承認也沒否認。
脫脫把目光轉向跪在旁邊的人,又轉回來:合剌章……我兒子。跟屠城……沒關係。那時候……他才十五。你……他喘了一口,攥著袖口的手指鬆了鬆又握緊,……帶他走。
騰翊蹲在他面前,蹲了好幾息沒有說話。李芝蘭站在幾步外看著,也沒有出聲。脫脫的眼睛慢慢失了焦,手終於鬆開了,垂在地上。
合剌章把臉埋在脫脫胸口,肩膀抽動,但沒有哭出聲來。
騰翊站起來走遠了幾步,背對著那對父子。風從官道盡頭的山坡上吹過來,帶著乾燥的黃土氣味。他想起徐州那片暗橘色的天,想起李芝蘭蹲在空地上哭的樣子,想起護城河傳說的血腥氣。他又想起方才脫脫擋在兒子面前那隻帶血的胳膊。
騰翊沒有回頭,開口說:找個地方埋了吧。
三個人在路邊山坡上找了塊還算平整的墳地,騰翊用步天棒當撬棍,李芝蘭拿短刀幫忙,合剌章徒手刨土。三個人挖了一個多時辰,把脫脫放了進去。合剌章跪在墳前,用石頭把土拍實了,又撿了一塊片石立在墳頭當墓碑。他沒有刻字,就那麼立著。
騰翊靠著樹站了一陣,走過來問了一句: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合剌章沒有回頭,聲音啞著:去武當山出家當道士。替爹贖屠徐州的罪,也給蒙漢兩族誦經祈福。
騰翊聽完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剛好同路。一起吧。
三人繼續往武當山方向趕。合剌章一路不怎麼說話,馬騎得慢,騰翊也不催他。李芝蘭偶爾遞水給他,他接過去喝一口又遞回來。
第三天中午,三豐道的山門到了。山門不大,石頭壘的,門口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小道士,手裡握著把掃帚卻不像在掃地,目光上下打量來人。
騰翊抱拳:天完帝徐壽輝義子騰翊,有要事求見三豐真人。
小道士一聽這話,放下掃帚轉身跑了進去。過了一炷香的工夫,一箇中年道長迎出來引路。三人沿著石階往上走,兩邊松柏蒼翠,偶爾有鐘聲從山腰某處傳來,聽著遠而渾厚。
紫霄宮的院子裡鋪著青磚,牆根下的苔蘚綠得發亮。三豐真人從正殿裡走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捏著一卷書,頭髮全白了,但腰背直得跟門板似的,步子不緊不慢。他看到騰翊,先笑了笑,目光在他肩頭那根步天棒上停了一下,又轉向李芝蘭和合剌章:稀客。三位請進。
入殿坐定,茶端上來。騰翊把合剌章的事說了,真人聽完沉吟片刻,說了一句話:修行不分蒙漢,心誠即可。你願在此苦修,我便收你。
合剌章跪下去磕了個頭。小道士領他去後院安頓。
茶換了一巡。騰翊把茶盞擱在桌上,聲音放低了些:真人,晚輩此行還有一事相詢。韓復趙前輩的光明墓,是否在武當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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