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午後,日頭正烈,轅門外旗杆的影子縮成了一團。一名親兵匆匆穿過營區,在晏司楚帳外停住腳步,通報劉長老請兩位去大帳議事。
晏司楚擱下手中的筆,起身撣了撣衣袍上的灰。隔壁帳裡騰翊已經出來了,正蹲在門口拿草莖剔牙,見他就咧嘴一笑:走走走,劉長老難得主動叫人。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轅門大帳,劉福通已經坐在方桌後面了。桌上擱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盛的茶早就涼透,他一口沒動,只是用手掌繞著碗沿來回轉圈。炭盆裡的火剛添過,熱氣蒸得帳內有些悶。
你們倆,劉福通抬起頭,開門見山,外頭唱的那歌,聽見沒有?
騰翊點頭:滿大街都在唱。前日在市集上買乾糧,烙餅的老漢一邊翻面一邊哼,調子都快刻進餅裡了。
劉福通沒接這個話茬,自顧自唸了兩句:做英雄能否做得從容,天地動明朝又是何夢……他念得很低,幾乎含在嗓子裡,唸完忽然把碗往桌上一墩,發出一聲悶響。
他抬起頭,臉上的褶子在燭光裡疊在一起,眼窩深陷,看著比四年前老了不止一輪:明王大哥走了四年了。四年,咱們還在潁州這附近打轉轉,亳州連邊都沒摸著。
帳裡安靜了一瞬。晏司楚站在他對面,腰背挺直,沒有急於接話。帳外有兵卒跑過去的腳步聲,旗被風吹得啪啪響,捲起的聲音一陣接一陣。
騰翊往前邁了一步:劉長老,上回您不是說準備打亳州嗎?那就打。光想沒用,得動起來。
打,當然要打。劉福通煩躁地搓了搓臉,手指按著眉心用力揉了兩下,但這仗怎麼打,打下來之後往哪兒走,我心裡沒底。明王在的時候,他拍板,我執行,省心省力。如今事事都得我自己拿主意,事到臨頭反倒猶豫起來了。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外頭那些歌啊詞啊,唱得震天響,但誰真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晏司楚沉默了一會兒。他一直在聽,目光落在桌上那張攤了一半的舊輿圖上,上面用墨線標著潁州周邊的幾處城池,亳州被圈了個硃砂紅圈,汴梁在更北的地方,用虛線連著。
他開口時,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落下來:先拿亳州。然後北上,再取汴梁。
劉福通抬眼看他。騰翊也側過頭來。
晏司楚走到桌邊,伸手把輿圖徹底攤開,指尖點了點亳州的位置:亳州是糧道要衝,拿下它,紅巾軍就有了一塊穩固的腹地,不必再到處流竄就食。有了糧食,隊伍才能穩住,人才能越聚越多。
他的手指沿著虛線往北移,落在汴梁城上:汴梁是舊都,雖是殘垣斷壁,但名頭還在。拿下來,四方義軍才會往咱們這邊靠攏。有了這兩座城,才算有了根基。
他收回手,直起身,目光平視劉福通:有了根基,才能談那個英雄夢。不然唱得再好聽,也是空中樓閣。
他話音落了,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炭盆裡的火噼啪炸了一聲。
騰翊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咧嘴笑道:司楚,你這幾句比那歌裡唱的硬氣。
劉福通沒笑,但眼睛裡的灰暗散了些。他站起來,在帳裡來回踱了兩步,靴底踩著地上的土嘎吱響。走到第三圈時,他忽然回身,手指著晏司楚:行。就照你說的來。取亳州,圖汴梁。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這才對得起明王在天之靈。
騰翊抱臂靠在帳柱上,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打下亳州再說第二步。飯一口一口吃,城一座一座拿。先把眼前的硬骨頭啃下來,後面的路自然就開了。
劉福通點頭,沖帳外喊了一聲,讓親兵去把行軍輿圖拿來。不多時,一張更大的絹面輿圖攤上了方桌,山川城池、驛站渡口,墨線縱橫交錯。三個人湊在桌前,腦袋挨著腦袋,指指劃劃了半天。
劉福通點了幾個點,說這幾個鎮子得先派斥候摸清虛實。晏司楚拿了一截炭條,在圖上畫了條線,標出主力行進的路數。騰翊在旁邊插嘴,說這個渡口得先佔住,不然輜重過不了河。劉福通想了想,拿筆在渡口旁邊也畫了個圈。
收圖的時候劉福通的動作慢了下來,他盯著圖上那片圈圈點點的墨跡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要是明王還在,這些事哪用咱們在這瞎琢磨。他一個人就全拿定了。
晏司楚卷輿圖的手頓了一下,指尖停在絹面上,沒有抬頭:舅舅不在了。咱們替他接著走。
劉福通看了他一眼。燭火在兩人之間跳了一下,晏司楚的面容半明半暗,看不出什麼波瀾,但捲圖的指節微微用著力,絹面被攥出了一道褶。
行了。劉福通擺擺手,你們去吧。明天我叫各營頭領來,把方略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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