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府的街道在入秋之後人少了些。毒魔在城西找了一間離四方盟總舵不遠的客店住下,二樓最靠裡的房間,窗戶推開斜對著總舵後廚方向的一條巷子。他在窗臺邊站了一盞茶的工夫,把巷子的寬度、出入的人流、運送食材的時間摸了個大概。
頭三天他什麼都沒做,就是看。每天清早廚房採買的人從巷子口進來,挑著菜筐、米袋、油壇、醬罐,約莫辰時初到午時前最忙。送醬料的是一家老字號的鋪子,每三天送一次,每次兩壇,一罈醬油一罈豆瓣醬。壇口封著紅布,布上印了鋪子的標記,廚房後門的人接了罈子就搬進去,從來不細看。
第四天他動的手。那天上午送醬料的小夥計照常挑著兩壇醬進了巷子,在拐彎處的一棵槐樹底下換肩時喘了口氣,把擔子卸在地上。毒魔從旁邊經過,步子沒停,經過那擔醬料的時候右手垂了一下,指縫裡落了一撮灰白色的粉末在醬壇的封布邊上。粉末碰到溼布立刻化開了,滲進布紋裡,跟著夥計挑進廚房之後往醬缸裡一倒,什麼都不剩。
他在客店窗臺後面等著。那天下午廚房一切照舊,炊煙照常升起來,後門進出的幫廚端著碗碟來回走。到了晚飯時分,有人從後門出來倒了一桶泔水,泔水桶的沿上沾著一層醬色的殘漬。
第二天他繼續盯著。張士誠在總舵大堂用午飯的時候毒魔在一座離得不遠的鐘樓上找了個位置蹲著。距離遠,看不清菜色,但能看見人。張士誠坐在主位上,面前擺了幾碟菜,他吃得不快不慢,跟左右的人說話,偶爾夾一筷子菜,拿茶碗喝水,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也是。張士誠的面色始終如常,批閱文書的動作利索,跟部將說話時聲音穩當,沒有任何腸胃不適或精神萎靡的跡象。毒魔在鐘樓上蹲了三天,從日頭升高蹲到日頭偏西,蹲得膝蓋發酸。
第四天他換了個位置,找了個更近的角度重新看。這一回他注意到了一個之前沒留心的細節——張士誠每道菜入口之前,總會從桌面一個小瓷瓶裡倒出一點白色的粉末撒在菜上。那個動作很自然,像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跟別人撒鹽的動作一模一樣,但尋常撒鹽是從鹽罐裡抓,他那個小瓷瓶是單放的,瓶身不到半個巴掌大,每頓飯用了之後幫旁人收走。
毒魔花了兩天工夫託人打聽。四方盟高層在飲食上確實有一道門道——產自沿海鹽場的海鹽,經過多重炮製,能中和多種毒素。這個習慣從初代盟主孟泊傳下來的,據說孟泊早年跑漕運時被人在飯食裡下過一次毒,險些喪命,從那以後他就讓鹽場專門炮製了一批鹽供盟中高層自用。張士誠接手四方盟之後沿用了這個規矩,每餐必用,已成慣例。
毒魔在窗臺後面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醬料裡下的毒他確認過手法沒有紕漏,那壇醬也確實進了後廚也上了桌,問題出在那道鹽上。他的毒被鹽裡的某種成分化解了。
他又蹲了兩天,試圖找別的下毒路子。張士誠身邊護衛嚴密,每道菜上桌前至少經兩個人嘗過,只有調料環節能鑽空子——油鹽醬醋這些不會單獨試嘗。但醬料他已經試過了,被鹽化解了,醬油和醋裡的毒也會被那道鹽擋住。他換了一種脂溶性的毒混進炒菜用的油裡,那天下午他確認那桶油被送進了後廚,晚上張士誠照常吃了飯,第二天面色還是紅潤的。
到了第十天毒魔收手了。他離開之前又去那座鐘樓上蹲了一上午,盯著張士誠照常用了午飯、照常批了文書、照常出門巡視了半條街,面色如常,氣息穩當。他把毒藥瓶收進懷裡,當天下午退了客店的房,挎著一個不大的包袱出了平江府北門。
回陝西的路上他走得慢,花了七天。到軍營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營帳之間火把三三兩兩地亮著。兇魔捂著胸口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時慢了不少,胸口的綁帶從衣領處露了一截白邊。媚魔走在他旁邊,臉上那股慣常的嬌媚笑意收了大半,嘴角往下壓著。毒魔走在最後面,肩上挎著包袱,表情跟平時一樣木著,沒什麼變化。
狂魔站在中軍營帳門口看見了他們。三個人一路走過來,一個捂著胸,一個沉著臉,一個面無表情。他沒說話,光看臉色就知道結果了。他轉身掀簾進了帳。
三個人在帳外站了一會兒。兇魔先邁步跟進去,媚魔和毒魔跟著進了。大帳裡李思齊正坐在案後翻一本冊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三個人一眼。
兇魔先開口,嗓子有些啞:徐壽輝功夫很好。打不過,捱了兩掌。他按了按胸口,沒多解釋細節。
媚魔聲音比平時低:郭子興身邊一個男的,一直不離左右。我試了兩次沒成。
毒魔說:張士誠用鹽化了我的毒。試了三種方式,都不行。
三個人說完之後帳裡安靜了一會兒。李思齊把冊子合上放在案角,目光在三個人臉上走了一圈,沒有訓斥也沒有發火,只說:知道了。先下去養傷吧。
狂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了李思齊的臉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朝三個人揮了一下手:走吧。
三個人出了帳。兇魔的步子拐了一下才穩,媚魔伸手扶了他一把,毒魔落在後面把那扇帳簾放下來。帳簾落下來的時候布面鼓了一下又貼回去。狂魔留在帳裡沒走,李思齊重新翻開了那本冊子,日光從帳頂縫隙漏進來落在他案角上,照著冊頁上密密麻麻的字跡。
狂魔站了一會兒開口說:大人,他們三個——
我知道。李思齊沒有抬頭,先讓他們養傷。
帳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了。軍營裡的火把陸續點起來,光從帳簾縫裡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了一道一道的窄亮條。狂魔看著那幾道亮條沒有接話,轉身撩簾子走出去了。他走出去之後李思齊翻冊子的手停了一下,擱在紙頁上沒有動,過了一會兒才繼續翻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