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林兒嘴角動了一下,想笑又壓住了,正了正臉色。別跟我貧。我不管你怎麼打,反正你得活著回來。
騰翊翹著的腿放下來坐直了。這話說的,我又不是去送死。
我是少主不假。韓林兒的語氣忽然沉了一些,手指停在扶手上沒再動,但朋友沒幾個。
屋裡安靜下來。騰翊愣了一下,嘴邊的笑意沒收,但比剛才淺了。韓林兒平時端著架子說話,很少往外撂這種軟話。
知道了。騰翊把步天棒豎起來擱在膝蓋上,認真了些,你好好養著,等我回來接著下棋。
韓林兒點了下頭,又補了一句:帶上晏司楚一塊回來。
騰翊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框時回頭衝他揚了一下下巴:還用你說。
西廊那邊,晏司楚往回走的路上被李芝蘭截住了。她靠在廊柱邊上,手裡捏著一根草莖折來折去,看見他便站直了。
聽說你要去打亳州?她把斷成幾截的草莖扔了。
跟騰翊一起?
李芝蘭安靜了一會兒,別開臉望著院子裡的樹。風吹過來,樹梢晃了一下。她把臉轉回來,說:晏大哥,戰場上刀槍無眼,你自己小心。
晏司楚看著她:我知道。
她又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容很輕,像冬天早晨呵出來的一口白氣,短促地散在風裡。
行了你回去吧。她伸手在他小臂上拍了拍,隔著袖子,力道很輕,等你回來,我請你吃頓好的。
晏司楚說成。
她轉身走了,步子比平時快一點。廊下的風吹著她後領翻了一下,她抬手按了按,沒回頭。晏司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在迴廊拐角消失,才繼續往前走。
夜裡晏司楚在屋裡擦英豪劍,油布順著劍身一道一道抹過去,燈苗映在劍刃上,亮亮的一條。騰翊沒敲門就推了進來,靠在門框上,雙手抄在袖子裡。
少主讓我把你平安帶回來。
晏司楚頭也沒抬。他操心過頭了。
騰翊笑了一聲。他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沒走,也沒說話。油布擦過劍刃的沙沙聲在屋裡響了幾個來回,他才開口。
雪兒跟你說了什麼?
晏司楚擦劍的手停了一下。你管得倒寬。
那是明王宮大小姐。騰翊換了個姿勢靠著,我問問怎麼了。
晏司楚沒答話,把劍翻了個面接著擦。騰翊也沒追問,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廊裡的腳步聲遠下去之後,院子裡安靜下來,遠處傳來值夜換崗的動靜和梆子聲。
後院的燈一盞接一盞滅了。韓雪兒的窗紙透光透到很晚才暗下來,李芝蘭那邊早就黑了燈,但屋裡人沒睡,睜著眼躺了很久。韓林兒披了件外衣坐回書案後面翻開那本沒看完的佛經,看了兩三頁又合上了,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走神。
隔著一道牆和半個院子,晏司楚把劍插回鞘裡,擱在枕頭旁邊,吹了燈躺下去。月光照在窗紙上落了一道薄薄的亮痕。他閉上眼睛,想著以後的事、亳州的城牆和糧道,想著石桌上那碗茶和她摘下那片枯葉時指尖的溫度。想著想著,呼吸平了下去,落在窗紙上的月光被夜風吹得晃了一下,慢慢安定下來。
院子裡的梆子響了三聲。有人在後院門檻上坐了一會兒才回屋,關門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人。夜風繞著屋角打轉,把廊下的燈籠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光暈在青磚地面上搖過去又搖回來,最後定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