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號角聲從原野上同時響了起來。三聲連響,一聲比一聲高,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跳。
晏司楚左手攥著英豪劍,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八百步卒。雲梯扛在肩上,梯尾拖在地上,十多架梯子同時移動,塵土翻起來遮住了半截人影。他把劍往前一指,前排計程車卒壓著步子往前推了。
距城牆百步的時候箭雨下來了。頭一輪密集,箭桿插在土裡像忽然長出來的草,前排計程車卒連中幾箭倒了十幾個。後面的踏著前面的人繼續往前衝,有人被絆倒了爬起來再跑。晏司楚舉劍擋掉了兩支朝他面門來的箭,第三支擦著他的右臂過去,袖口撕了一道口子沒有傷到皮肉。
城樓上有人在下令,聲音隔得遠聽不清,但晏司楚看見察罕擴郭的身影從垛口後面閃了一下。弓弩手的換箭節奏很快,幾乎是一輪接一輪沒有空隙,雲梯架上城牆不到三丈就被推翻了。
晏司楚踩著碎磚和屍體衝到牆根底下,第二波雲梯架上了牆。他把英豪劍咬在嘴裡,兩手攀著梯沿往上爬,木梯在腳下晃得厲害,上面有火油澆下來了——滾燙的油液從垛口之間傾瀉下來,他前面的幾個士卒被潑了個正著,慘叫著鬆手摔下去。熱浪逼得晏司楚整個人往外側翻出去,從梯子半腰跳下,落地時在地上打了一個滾才卸掉衝勁。
灰土和焦味嗆進嗓子眼裡,他撐著膝蓋站起來,抹了一把臉,朝身後吼了一聲:換梯!
第三架梯子搭上來的時候城樓上的火油瓶也砸下來了。晏司楚在梯子側邊攀著,躲開了大部分油液,他悶哼了一聲,沒鬆手,換了右手繼續攀,英豪劍在齒間咬著,嘴唇被劍脊硌出了血絲。
他離垛口還有兩丈,城樓上忽然沉下來一塊磨盤大的石炮。那東西直直地往下砸來,晏司楚餘光掃見了,整個人從梯子上彈開——石炮擦著他後背砸穿了雲梯,梯身斷成兩截朝兩側倒下去,他抓了一把牆縫裡的磚沿才沒掉下去,吊在半空中晃了兩下,右手指嵌在磚縫裡撐住了全身的重量。
城樓上面人聲混亂,有人喊著添油有人喊著落石。晏司楚吊在半空低頭看了一眼——底下全是倒下的雲梯和倒下的兵,焦煙從屍體堆上冒起來,稀薄的灰色的,往天上飄散。
他喘了兩口氣,右臂的肌肉在抖。一個同袍的弓箭手在底下朝他喊了一聲晏先鋒下來!,他鬆了手落回地面,膝蓋彎了一下卸力站穩了。
他看了一眼城牆上的垛口,察罕擴郭還站在原處,手裡握著旗,沒動過。
西門那邊比東門空曠。開闊地適合衝馬,騰翊翻身上了馬背,步天棒從鞍側抽出來往上一舉,身後三百騎兵同時催馬。馬蹄踏起的塵土把半片天空都糊住了,他的馬衝在最前面,眼睛被風沙吹得眯起來也顧不上。
衝到距離城門兩百步的時候他看見了——拒馬排了三層,鹿角障參差地插在拒馬之間的空檔裡,硬衝的話馬腿全得折。騰翊從馬上躍下來,腳剛落定步天棒就掄了出去。棒身砸在第一排拒馬上,木料碎裂的聲音混在喊殺聲裡,的一聲開了一道三尺寬的口子。
身後的步卒從那道口子裡蜂擁而入,第二排拒馬被人手推倒,第三排拒馬被棒身第三次掄開的時候騰翊的虎口震裂了,掌心有黏膩的感覺,他沒看也沒停。城樓上的箭雨澆下來,他的馬被一箭射中了脖子,那戰馬嘶鳴著往前衝了兩步倒地斃命,馬蹄在泥地上劃出兩道深深的溝。
騰翊提著步天棒往城門方向衝,城樓上有人往下潑油了。前沿計程車卒被澆中好幾個,慘叫著往後退,陣形一下子散了一角。騰翊回頭看見前排倒了一片,後排的人踩在同伴身上往前擠,有人被擠倒了就沒再爬起來。
他罵了一聲,折身殺回去。棒身把倒在地上的一個同袍從火油裡拖了出來,那人半邊臉已經燙熟了,還在喘氣。騰翊把他拖到拒馬碎木後面放平,又衝回了前面。
第三波衝鋒的時候他自己都記不清是第幾次摸到城門洞附近了。城門的門板厚得離譜,鐵皮包著的,棒身砸上去只留下了幾個白印子。他身後的步卒越來越少,有人倒下了就再沒站起來。他的傷口裂得更深了,血順著手腕淌到棒身上,星紋被染紅了好幾顆。
副將在後面喊他,喊了好幾遍他才聽見——劉福通的中軍號角響了。鳴金收兵。
騰翊拄著步天棒站著,胸口劇烈起伏。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拒馬碎了一地,屍體橫七豎八地鋪在從城門到開闊地之間的那片地面上。他認出了其中幾件衣甲,是早上還在跟他說話的人。他把目光從那上面移開,掃了一眼城牆,城門還是關著的。
晏司楚帶著殘部撤回本陣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他把英豪劍插回鞘裡,右臂上的箭傷開始作痛——箭頭還嵌在肉裡,他撕了半截衣襬纏了一下,血把布浸透了又往外滲。他走到營帳後面,背靠著柵欄坐下來,把箭桿折斷的部分撥開看了看創口,又放下了。
有人從他面前經過,喊了他一聲他沒應。他看著遠處東門城牆上那幾面察罕軍的旗在風裡翻卷,旗子還是早上那幾面,城牆上的人也還是那些人。他計程車卒少了將近三成,六架雲梯的殘骸橫在牆根底下,有些還在冒煙。
騰翊在西門那邊收攏了殘兵。騎兵折了近三分之一,三百匹剩了兩百出頭,沒馬的步卒更多。他坐在拒馬的碎木頭堆上拿水袋衝了一下傷口,水流過去的時候沙和血混在一起淌下來,他擰上蓋子把水袋扔到一邊,看著城門的方向發呆。
城牆上的察罕軍也收兵了。太陽把城牆的影子拉得很長,從牆根一直伸到他腳底下。他扭頭朝東面看了一眼,不知道晏司楚那邊怎麼樣了。
兩個人各自在陣中包紮傷口、清點人數,誰也沒去找誰。夜風從亳州城方向吹過來,帶著燒焦的氣息和血腥味,在他們之間的空曠地帶打著轉,散到更遠的地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