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在亳州城下響了三回。
前兩回是攻城令,第三回是劉福通中軍傳下來的新令——兩翼先鋒合攻察罕帖木兒。傳令兵策馬從陣前跑過,朝晏司楚和騰翊各自喊了一遍,頭也沒回。
晏司楚把右臂上纏的布重新紮緊,翻身上馬。英豪劍橫在馬鞍前,劍鞘上的舊痕被日頭照得發白。他催馬出了陣,身後跟了百來個騎兵,馬蹄踏著前兩日積下來的碎磚和斷箭,噼啪響成一片。
騰翊從他右側趕了上來,步天棍擱在鞍側,棍身上的星紋裡嵌著前兩日的灰,還沒擦乾淨。兩個人並騎了一段誰都沒說話,前方的元軍陣前有人從佇列中策馬出陣——察罕帖木兒,黑馬,鐵甲,凜威劍掛在腰側,劍柄上纏的繩把是暗紅色。
三匹馬在陣前相距三十步的地方停了。兩側計程車卒各自後退了十幾步,留下中間一大片空地,地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灰土,被馬蹄踏過的地方露出發硬的泥底。
晏司楚先動了。英豪劍出鞘,馬也同時催了出去。三十步的距離對一匹衝刺的馬來說不過幾息的事,劍尖直刺察罕的咽喉。這一劍起手就是厲烈劍法裡的刺劍式,劍勢走的是直線最短的路徑,快且準。
察罕帖木兒沒有退,凜威劍在最後一刻才出鞘。劍刃頂開英豪劍的劍尖,兩柄劍貼著蹭過去,火花從劍脊上迸出來散在兩匹馬之間的空隙裡。兩人交錯而過的瞬間察罕反手一劍回削,晏司楚矮身躲過,劍風擦著他的頭髮邊掠過。
兩匹馬各自兜了一個半圈又迎上。第二合晏司楚變刺為削,劍鋒橫削察罕中門,察罕的劍豎起來格住了,兩劍相撞的聲音悶而沉,震得晏司楚虎口一麻。他收劍換式,抹劍式切向察罕的馬腿,察罕提韁讓馬跳了一下,劍刃從馬蹄底下掃過去,只削掉了一塊馬蹄鐵。
前二十合打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晏司楚的劍越出越快,招招都往察罕的要害走,但察罕的凜威劍始終不緊不慢地跟著他——每次晏司楚的劍鋒快觸到的時候總有一柄劍橫在中間攔住。晏司楚的呼吸開始變重了,左手握劍的指節發白,右臂那處還沒拆布的箭傷被拉扯得隱隱作痛。
察罕帖木兒在第二十一合忽然變了節奏。凜威劍從守勢轉攻勢,一劍刺向晏司楚的左肩,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之前的守勢全是壓著打的蓄力,這一劍才是真正的殺招。晏司楚看見了卻避不開了,劍尖透肩而過,從正面穿入從肩後穿出,他整個人被那一劍帶得往馬鞍側面歪了一下。
察罕收劍的瞬間,右側一陣風聲壓了過來。
騰翊的馬從斜刺裡撞進來,步天棍從側後方橫掃察罕後背,棍風帶著一股沉沉的悶響,摩訶勁注入棍身,棒體表層泛起一層淺淺的金芒。察罕帖木兒聽見風聲了,回劍格擋,凜威劍橫過來架住棍身,棍劍相撞的聲響比方才二人的劍擊沉了不止一個調。察罕的虎口一麻,整條右臂震了一下,馬被那股力道推得往外橫移了兩步。
騰翊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風雷八式第一式風打雷劈跟著第二棒砸下來,察罕舉劍架住,馬又退了半步。第三棒山崩地裂橫著掃過去,察罕的劍架住了但整個人被那股力量帶得往左側歪了一下,馬鞍上的身體偏移了重心。
晏司楚在那邊已經撥回了馬頭。他左肩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把韁繩換到右手,英豪劍也換到了右手。他沒有退,策馬從左側壓了上來,晏司楚劍走輕靈主攻上三路,劍尖連點三下分別指向察罕的咽喉、眉心、右眼,騰翊棍沉力猛專打下盤,棒身貼著地面橫掃察罕的馬前腿。兩個人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夾得察罕帖木兒連變了三次站位才勉強把兩邊的攻勢都擋下來。
察罕的馬被他逼退了四步。他右臂上捱了騰翊一棍,雖然有鐵甲隔著但棍力透甲而入,骨頭傳來一陣悶痛,凜威劍的劍尖垂了兩寸才重新抬起來。他的呼吸也沉了,額角有汗順著鬢角淌進甲冑的領口裡。
城樓上有一道弓弦聲接連響了三次。察罕擴郭站在垛口後面,弓拉滿了連射三箭,箭矢破空的聲音幾乎疊在了一起。第一箭奔著騰翊的後心,騰翊步天棍橫過來擋掉了,箭桿撞在棒身上彈開;第二箭奔著他面門來的,他偏頭躲過,箭矢擦著耳側飛過去釘在地上;第三箭夾在兩箭之間最難防,騰翊來不及揮棒只能側身,箭尖擦著他右肩外側劃了一道口子,衣料破開露出底下的皮肉,血很快就滲出來了。
晏司楚在另一邊看見了,喊了一聲但沒有用,他左肩的傷讓他沒法快速支援。騰翊把棍身豎起來拄在地上撐了一下站住了,抬頭看了一眼城樓方向。
察罕帖木兒趁著這個間隙撥轉馬頭朝城門方向跑去。他的馬跑得很快,黑馬的鬃毛被風壓成一片,城門剛好開了一條縫容他透過,鐵皮門板在他身後重重合攏了。
騰翊看了一眼城樓,又看了一眼晏司楚。晏司楚的左肩傷口還在滲血,整條左臂的袖管已經被染成了深紅色,他右手握著韁繩,英豪劍插回鞘裡了。騰翊咬了一下牙,把棍身收回來換到右手,撥轉馬頭朝晏司楚靠過去。
他說,先回去。
晏司楚點了下頭,兩個調轉馬頭一前一後策馬返回本陣。身後亳州城牆上元軍的號角聲低啞地響了一聲就停了,不知道是收兵的訊號還是別的什麼。
回到陣前的時候晏司楚被幾個親兵扶著下了馬,他落地的右腳先踩實了,左腳才跟著下來,左肩的傷口在他下馬的動作裡又被扯了一下,血從纏布的縫隙裡又滲出來一圈。騰翊翻身下來的時候右臂外側那道擦傷也在往外滲血,但他沒有去捂,先走到晏司楚旁邊看了一眼他肩上的傷——透肩的劍傷,從前到後穿了一個洞。
晏司楚坐在地上讓他看,嘴角扯了一下說:沒傷著骨頭。
騰翊蹲下來看了看創口兩側:流了不少血。
止得住。
騰翊沒再多說,站起來朝中軍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劉福通的陣前傳來了幾聲呼和,大概是察罕帖木兒被逼退了的事已經傳開了。紅巾軍的陣地上有人舉著刀槍朝亳州城的方向吼了一嗓子,跟著更多人的吼聲連成一片,像一股悶雷從陣前滾過去。
騰翊聽著那些吼聲,彎腰把步天棍從地上抄起來扛在肩上。他看了一眼亳州城的方向,城牆還立在那裡,城門關著,城樓上的旗還在飄。他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晏司楚——晏司楚正自己拆了左臂上那截舊布,換了一條幹淨的重新纏傷口,牙咬著布條的一頭,右手拉著另一頭收緊,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