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能給你真數。”
“若官糧第五日才到，會不會有人餓死？”
“會。”
“我也這樣認為。”
桌上安靜了一瞬。
她沒有為了反駁寧王，硬說那十一處粥棚沒有救人。臨沙的兩千石救過人，西南五坊的粥也救過人。一個結果是真的，不會因為後來有人拿它擴張私倉便變成假的。
“可這件事與歸雁不同。”沈棠寧道，“王府先拿自己的銀，永濟先拿自己的糧，後來由有權的官署核還。即使最初沒有逐戶核籍，受災坊也知道粥棚開在哪裡。歸雁那兩千石，是在原撥牒有效時被改去臨沙，歸雁沒有收到改撥通知；七月初二又有人替歸雁簽了三萬石全收。臨沙得救以後，承擔缺口的人連自己承擔了什麼都不知道。”
寧王放下筷子。
“所以你反對的不是先做。”
“我反對有人先替別人答應代價，再把成功寫成只有自己承擔。”
“火燒到屋簷時，難道先去問每戶願不願出水桶？”
“可以先提水。”沈棠寧道，“但不能從另一條著火的街抽乾水井，不告知、不補水，事後再說全城只燒掉一條街，損耗可以接受。”
寧王沒有立即反駁。
他把那張十一處粥棚結頁翻到背面。背面不是功冊，而是三十七名未及進棚便已死亡或失蹤者的補錄，另有六戶拒絕把親人寫作凍餓死亡，原因欄空著。
“這些名字，是本王后來命人補的。”他說，“官府第一張報表只寫了九人。”
他能看見被漏掉的人。
他也依舊相信，先由自己選哪口井、哪條街、哪一批糧，事後再盡力把遺漏的名字補回來，是亂局中代價最小的辦法。
這比一個只會貪銀的人更難駁倒。
飯吃到一半，沈玉滿問起胡小滿。
“我能見他嗎？”
“今日不能。”寧王答得很乾脆，“他在西郊馬場，申後才回。若你只是想確認人活著，本王可以讓馬場明日送一份由他自己按印的近況；若要當面談離府、學徒擔保和他父親作證，須先讓他知道會談範圍，再由他選見不見。”
“焦姨的十四兩呢？”
“她若提前解契，依舊契須退。可舊契沒有寫母親解契後孩子如何處置，這一條可以補成兩人分別選擇，不讓一人的債決定另一人的去留。”
“可以”不是“已經”。
沈玉滿還要再問，程素問在桌下輕碰她手腕。今日沒有胡小滿本人，也沒有僱契原件。把一項口頭善意問成定論，只會讓明日真正要籤的條款變得模糊。
寧王叫錄事把“母子分別選擇”記入席記，交焦月娘與胡小滿分別閱看後再擬，不當場寫成二人已經同意。
這頓飯幾乎處處挑不出粗暴。
撤席時，女使將白瓷碗收走，另抬來一隻窄長銀匣。匣裡是十二隻薄銀飲盞和配套盞託，樣式樸素，邊沿已有多處磕痕。焦月娘跟在後面，腰間仍掛昨日那塊行裝庫銅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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