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井地面剛泛出灰白，警戒帶外已經多了兩排車。
最前面的黑色越野沒有施工牌。車門一開，幾名深色制服的人踩著昨夜的泥水下來。厲承嶽走在後面，手裡夾著一份加急調閱令，紙頁壓得筆直，連邊角都沒卷。
井口臨時棚裡，昨夜完成聯合封存的乙存已移到防潮臺上，準備補做轉庫前的箱體加固。反紋蠟封、鎖魂醫案、轉執回執和半張路線單各裝在透明保全袋裡，袋口編號與聯合封存單一一對應。青四木印仍鎖在另一隻獨立證物盒中，只記錄盒號與封口，不參與乙存的轉運封條；江野、孟老、厲同川和兩名工程師都在第二層，隔著工程終端看著地面畫面。
“舊護運物證，按門內規則該由武務院接管。”厲承嶽遞出調閱令，“工程隊無權繼續扣著。”
顧微沒有接，只看了一眼抬頭和簽發欄。“申請調閱可以。把‘接管’寫成‘搬走’，不行。”
厲承嶽抬眼：“西井封存關聯玄甲舊案，現場還有執行風險。東西留在商業安保手裡，才叫越界。”
“誰告訴你這裡只有商業安保？”
顧微從棚內出來，雨水順著防水工裝的袖口往下滴。她身後跟著戴眼鏡的公證員，還有兩名市政危舊設施處置中心的工程師。一人拎著封存箱，一人抱著厚厚的現場見證單，胸前工作證被鏡頭照得很清楚。
她把進場批覆攤到摺疊桌上。七日修繕許可、危井作業方案、工程方安全責任書、公證保全委託，按簽發時間排開。最末一頁是現場見證表，封存物件寫得很剋制：西井壁龕出土歷史材料及關聯物件。
“井口和下層通道歸水務搶險範圍，工程方負責設施和人身安全。公證處見證乙存現狀和每一次交接。夜系是申請進場的一方，只負責配合保全。”顧微抬頭，“這道封條只保全現狀，不替任何人確認所有權。”
厲承嶽的指節在調閱令上壓出一道淺印。“玄甲門舊卷，也要由地方工程隊決定去留？”
公證員向前半步，語氣平穩：“權屬和調閱許可權可以另行核定。今天只處理一件事：危井現場，有沒有人能繞開見證，把已編號物件帶離。沒有。”
他翻開見證單，指向一行空白欄。
“提前轉移，提出方須寫明依據、接收單位、經手人姓名、轉移時間和運輸路線，工程安全負責人還要確認現場條件。拒絕登記卻強行取走，公證記錄會如實載明。”
棚裡靜了一瞬。執行席裡有人皺眉，像要開口，被厲承嶽抬手按住。
顧微沒有把路堵死。她讓工程師開啟備用轉存箱，給所有人看內層分格和底部的惰性防潮墊。“乙存現有封存袋可以裝進這隻箱子，等井下作業結束，再在共同見證下移到水務指定庫。厲先生要走程式，我給你備申請表。”
“你是在逼我簽字。”
“我是在讓每個人為自己的動作留名。”顧微把筆放在他面前，“三十年前的事，很多人只剩代號和後補頁。今天誰要動乙存，總得把名字寫全。”
她先在聯絡人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夜系來這裡，並不是給乙存貼一張自己的標籤。危井處置批覆來自水務，施工方案由工程方負責，公證處只證明眼前看見的事實。日後玄甲門若能補齊調閱依據，箱子會按程式移交；補不齊，就留在指定庫裡等核定。封得再嚴，也只是防止現狀被改動，沒人能靠嗓門把待查材料變成私人物件。
公證員把攝像機轉向厲承嶽，鏡頭沒往人臉上頂，只把棚內站位和桌上的封存袋都收了進去。執行席裡一個年輕人忍不住問：“厲主事，舊案材料落到外面，回頭被人做了手腳，誰擔得起？”
“所以才封。”顧微接話，“封條編號、箱體重量、袋內照片、蠟封細部都留檔。工程方留一套，公證處留一套，聯審留校驗值。怕人動手腳，就跟我們一起看著，別把保全說成扣留。”
厲承嶽的調閱令依據寫得很急：舊護運關聯、緊急防失。接收地點和具體經手人卻空著。放在從前，執行席拿這樣的紙足夠讓人讓路；眼下每個空格都擺在眾目睽睽之下。
井下終端的畫面停在見證單上。厲同川盯著玄甲門臨時處置格式裡那些被“執行席”三字填滿的經手欄，想起自己此前提交的那封舊規回函。舊規要求後補材料保留異議副籤，那句話洗不掉厲家幾十年的賬，至少說明規矩原本給過人開口。父親把開口當麻煩，還是有人借父親的席位把它們一一縫死，厲同川至今沒查清。
厲承嶽收回調閱令，沒有籤申請，也沒離開。他轉向井口：“下層還有人？”
“江野、孟紹文、厲同川和兩名工程師在第二層。”負責人答，“複核壁龕周邊支護，半小時一報平安，通話錄音同步留檔。”
“危井裡還留外人？”
“共同見證人的位置和時限寫在方案裡。”顧微說，“你覺得不合規，可以向水務和處置中心提。別站在井口，用一句舊護運抹掉整套程式。”
風從西邊吹來，警戒帶拍得作響。遠處配電箱低低嗡鳴，水泵按設定頻率抽著下層積水。顧微示意工程師把保持原封的保全袋逐一裝入轉存箱。四枚一次性防拆封籤依次貼上箱體，編號由鏡頭拍清；公證員核對原有蠟封紋路，顧微以申請方身份確認箱體狀態，江野在井下終端見證，簽名和時間戳同步傳回。另一隻證物盒始終留在鏡頭邊緣，青四木印沒有開封，也沒有參與此次用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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