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同川握緊搖把,肩背往下壓。第一圈幾乎沒動,第二圈才聽見鋼板後傳來沉悶的放氣聲。那聲音不大,像沉在水裡的鍋蓋被人掀開一線。牆角液柱緩慢往回落,黑水卻從洩壓口下方滲出,沿地面爬成細線。
“別快!”小余喊,“閥芯卡著,猛轉會崩。”
厲同川手背青筋繃起,一圈一圈地帶。衣服裡的手機震了一下,螢幕亮起,是父親的加密呼叫。他只看見來電姓名,便把手機按進水裡。
液柱降到黃線時,門後忽然一震。
阿成手裡的電筒差點脫手:“有人在廊道里!”
所有人都停住了。
江野側耳聽了一瞬,搖頭:“是回水撞彎管,不是腳步。繼續。”
厲同川沒有再看手機。液柱壓到零點二,他鬆開搖把,拿扳手去卸最上面的兩顆鎖栓。鋼板剛露出一道縫,冷風就從裡面卷出來,帶著陳年淤泥味。小余按工程手冊把安全銷抽開,阿成用撬棍頂住門角,三人合力把門推到能過人的寬度。
廊道比泵房更窄,兩側是舊排水管,地上鋪著防滑格柵。遠處果然亮著一盞昏黃的維修燈。
“孟老。”厲同川伸手。
孟老沒逞強,把手搭過去。厲同川先讓他側身進門,阿成在前引路,小余緊跟在後。孟老走了兩步,又回頭:“工程記錄別丟。”
厲同川點頭,把那張泡軟的臨時協查登記卡從胸前撕下來,夾進阿成的防水袋裡。袋裡還有定位標、液柱讀數和兩次手動操作的時間。他又從檢修盒裡取出紙質巡檢簿,溼頁粘在一起,他用力掰開,看到最後一欄有新的簽字:東溝閥,二十三點十七分,奉甲庫應急席指令。
簽字人沒有寫全名,只有一個“周”。
他把巡檢簿塞進防水袋,袋子立即鼓了起來。厲同川拉好封口,又用力拽緊一截。誰在什麼時候知道井下有人,誰又在知道以後動了閥,都該留在這些溼透的紙和數字裡。顧微要拿它追責,是她的事;厲家若想把它按回水裡,他也不會再幫。
他把袋子遞給阿成時,特地壓低聲音:“到地面交工程負責人和公證員,兩邊都在場再開。有人問起,就說是親手帶出來的。”
阿成怔了一下,用力點頭。
小余站在門裡急道:“厲先生,走!”
“小余護孟老上去。”厲同川把人往廊道里一推,“阿成,跟著。袋子別離手。”
兩名工程師終於帶著孟老往豎井方向去。腳步聲越走越遠,洩壓口還在低低吐氣。厲同川留在門邊,重新扣住手輪,防止壓力回彈把門頂死。
對講機忽然恢復了半截訊號。
上面傳來一道陌生的男聲,冷得沒有起伏:“清場令重申,井下所有非執行人員原地待命。玄甲門不得開啟。”
厲同川望著已經開啟的鋼門,按下通話鍵。
“晚了。”
他關掉對講機,轉身去找江野。
他聽見江野在黑暗裡應了一聲。
泵房另一頭,水聲忽然停了一拍。
有人踩著積水,從東溝口走了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