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天和地塊專案指揮部。頂層那一整面落地窗前頭，顧廷揹著手站著，下巴揚得老高，手腕上那塊金錶晃得人眼暈。
腳底下鋪開的，是整座江城最金貴的城東。塔吊一臺挨一臺，鋼筋水泥撐起半邊天。再過幾個鐘頭，這片地上最大的一塊舊城改造地王——“天和地塊”，就要正式掛上顧氏的名號。
“天和地塊”這塊地分量有多重？拿下來，開發起來，顧氏一腳就能邁進江城地產第一梯隊，跟那些盤踞了幾十年的老牌豪門坐到一張桌上喝茶。為了它，顧廷幾乎把顧家的家底都搬空了，又從銀行、從三家合作方手裡借了一大筆。
是賭，這沒跑。可顧廷認死了一個理——這一把，自個兒贏定了。
“爸，簽約的人都齊了。”顧盈盈挽著周顯赫的胳膊進來，高跟鞋在大理石上敲得脆響，滿臉的喜氣往外冒，“弘盛、恆通的代表，都在樓下候著呢。”
“好。”顧廷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女婿肩上。得意勁兒上來，他忽然想起個人，嘴角往下一撇，“對了，前陣子那個不知死活跑回來的江野，還在外頭蹦躂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個兒——就憑他那德行，也配開口跟顧家要錢？”
周顯赫乾笑了兩聲，沒接話，端著茶杯的手指頭緊了緊。一提那名字，他後脖頸子就莫名其妙地發緊，那條沒劃掉的簡訊又在眼前晃——七十個億，美金。
顧廷早把這茬扔腦後了。在他眼裡，江野不過是隻蹦躂兩下的蟲子，掀不起半點浪花來。
可他臉上這點笑，愣是沒撐過一個鐘頭。
下午兩點。
“顧總！出事了！”秘書幾乎是連滾帶爬衝進來的，領帶都跑歪了，嘴唇煞白，“弘盛資本……臨時撤資了！”
顧廷臉上的笑當場就僵住了：“你說啥？撤資？合同都簽了——”
“董事會臨時把專案給否了……他們那筆錢，一分都不進了！”
顧廷一把搶過電話，親自撥給弘盛那老總。電話通了，那頭的聲音冷得跟隔著層冰似的：“顧總，對不住啊。這專案，我們不看好。錢，恕不奉陪了。”
“你——當初可是你們求著入夥的！眼下籤約就在跟前了，你跟我說不看好？！”
嘟。電話掛了。盲音一聲一聲，戳得人耳朵疼。
顧廷這口氣還沒倒過來，第二個雷就劈下來了。
“顧總，恆通銀行來電，說要重新評估授信，要、要提前抽貸！”
啪。茶杯脫手，在地磚上炸成一片碎瓷，滾燙的茶水濺了一褲腳。顧廷杵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喘得跟拉風箱似的，領口的扣子勒得他直想扯。
抽貸是啥分量，他比誰都清楚。三家合作方那點資金，本就靠銀行授信吊著命，銀行這一抽手，整條資金鍊，當場就給繃斷了。
接下來這二十四個鐘頭，對顧廷來說，活像一場怎麼都醒不過來的噩夢。
他眼睜睜看著原本笑臉相迎的合作方，一個接一個變臉——有的推說“資金一時週轉不開”，有的索性玩起了人間蒸發；他打出去的電話，越來越多沒人接，要麼響兩聲就給摁了，聽筒裡頭只剩乾巴巴的盲音。
銀行的抽貸函，跟雪片似的往桌上落，紅頭黑章，一摞壓一摞。
第二天一開盤，顧氏集團的股價直接砸到跌停板上，死死焊住，紋絲不動。第三天，又一個跌停。
顧廷坐在辦公室裡，盯著螢幕上那條綠得扎眼的曲線，一宿沒閤眼。菸灰缸裡堆了小半盆菸頭，最後那根叼在嘴上，半天沒點著，打火機“嚓、嚓、嚓”打了三回才冒出火星。一夜過去，兩鬢竟添了白。
更要命的是，市場上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傳言，說得有鼻子有眼——顧氏資金鍊斷了，眼瞅著就要暴雷。
一宿之間，顧家從雲彩頭上一個跟頭栽進了爛泥坑裡。
“咋會這樣……到底哪兒出的岔子……”顧廷翻來覆去就唸叨這一句，手指頭死死掐著桌沿，怎麼也想不明白。好端端一盤棋，咋說崩就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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