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半島酒店金色大廳,今晚燈開得能晃瞎人眼。水晶吊燈底下,來的全是商政兩界叫得上號的人物,端著杯子三三兩兩地湊,皮鞋踩在打了蠟的地板上鋥亮,嗓門壓得低,眼睛卻到處溜。
商會會長林老爺子大病初癒,擺下這一桌答謝宴。來的人心裡頭都門兒清:林家今晚,是要當著眾人的面,好好謝一謝那位一根銀針就把會長從鬼門關口生生拽回來的神醫。這種神仙人物,誰不想湊上去,認認這尊菩薩的臉?
顧廷也擠進來了。
顧氏暴雷之後,他臉都不要了,託一圈又一圈的關係,才把這張請柬摳出來。為這張紙,他前後請了三頓飯,賠了兩回笑臉,臨了還塞出去一塊名錶。他就賭今晚來的大佬裡,總有一個肯拉他一把。要是能撞見傳說裡那位——哪怕遞上一句話,搭上半條線,那也是祖墳冒青煙了。
他這一晚,西裝穿得闆闆正正,頭髮用髮膠梳得油光鋥亮,活像又回到了顧家最風光那陣子。可那身西裝是去年的款,腋下繃得有點緊,袖口那道沒洗淨的褶子,到底還是漏了底。
爸,您瞧那是誰?顧盈盈忽然扯他袖子。
顧廷順著她眼神看過去,端在手裡的酒杯,停半空了,杯沿那點紅酒晃出來,滴在手背上都沒顧上擦。
人群裡頭,一個穿那身舊外套的男人,不緊不慢晃進來了。
江野。
他怎麼有臉來這種地方?顧盈盈臉一拉就迎上去,嗓門故意拔得老高,叫四下都聽見,江野,這是林會長的宴會,是你這種窮鬼能站的地兒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還三個月讓所有人道歉呢——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周圍有人低低笑了兩聲。
周顯赫也陰陽怪氣湊過來,下巴一揚:江野,趁現在還沒人認得你,趕緊滾——
顯赫。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大廳正中間飄過來。不高,可滿場那點嗡嗡聲,唰一下就被壓下去了。
林會長——那位在江城商界跺一腳地皮都得顫三顫的老爺子,居然在晚輩攙扶下,從主位上顫巍巍站起來了,一手扶著桌沿,一步一步朝門口挪。
滿屋子人都當他是要去迎哪位了不得的大人物。顧廷下意識把腰一挺,伸手理了理衣襟,臉上那點諂笑都備好了,嘴都張開半截了。
可林老爺子從他身邊走過去,眼角都沒往他這兒掃一下。
老人一直走到江野跟前,停住,然後當著滿廳人的面,腰彎下去,深深一躬。
恩公。林老爺子嗓子發哽,老朽這條命,是您給撿回來的。今天這桌酒,專為謝您。您肯賞臉進這門,是我們林家天大的福分。
大廳一下子啞了。有人手裡杯子忘了往下擱,有人腳底下沒站穩,皮鞋蹭著地板,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顧盈盈臉上那點譏笑,一寸一寸僵掉,碎了。周顯赫張著嘴,下巴半天沒合上。
林、林會長,您是不是認錯人了……顧廷的聲音直接劈叉,他就一窮光蛋啊——
放肆!林家家主在旁邊一聲厲喝,桌子拍得震天響,恩公面前,也輪得到你在這兒嚼舌頭?
顧廷還沒回過味兒來,更讓他脊樑骨發涼的一幕,跟著就來了。
大廳裡那幾位——平日裡說半句話、整個江城都得掂量掂量分量的主兒:搞地產的、玩金融的、退下來的政界老人——居然一個接一個站起身,椅子腿刮地的聲音此起彼伏,齊齊朝江野那邊拱手。
原來是夜先生當面,失敬失敬。
夜先生肯露這一面,今夜真是蓬蓽生輝。
夜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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