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立這回，下了血本。
恆昌名下那家在城東的物流倉，半夜裡來了客。說是來談貨的，進門卻烏泱泱二十來號人，把卷簾門嘩啦一拉到底，鐵鏈子一纏一鎖，明晃晃就是來砸場子的。值夜的兩個保安讓人按在牆根，嘴裡塞了油乎乎的棉紗，眼睜睜瞧著這幫人把貨架往地上掀。
江野趕到的時候，倉庫裡一地狼藉。紙箱踩得稀爛，泡麵盒子滾了一地，叉車被人推翻在通道口，輪子還在那兒空轉。柴油味混著汗臭、煙味，一股腦往鼻子裡灌，嗆得人嗓子發緊。牆上那盞老日光燈讓誰拿棍子捅裂了半截，一閃一閃，半個倉庫忽明忽暗。
跟上回停車場那幾個街溜子不一樣。這撥人站得有講究，半圈散開，腳下都虛踩著、重心壓得低低的，沒一個把背朝外的。這是練過的章法。
人堆裡頭，慢騰騰踱出一個人來。
四十出頭，剃個寸頭，灰布褂子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兩條筋肉虯結的胳膊，青筋跟老樹根似的盤著。手背上一道舊疤，從虎口一直爬到手腕。他不掂棍子，也不帶傢伙，就那麼空著兩隻手，走一步，水泥地上彷彿都跟著悶一下。走到江野跟前丈把遠站定，眼皮都懶得抬：“恆昌的夜先生？鍾總讓我捎句話——識相的，把手底下那點生意，挪個地方做。”
“他自己不來？”江野把翻倒的叉車扶正，掌心在褲腿上蹭了蹭油，“派你這麼個人來傳話，還挺看得起我。”
寸頭嘴角扯了一下：“鍾總說，上回那幾個廢物，傷了夜先生的眼。這回換我陪您過兩招，也好叫您知道，水有多深。”
話音沒落，人已經到了。
快得沒影。一記直拳，奔著江野面門就釘過來，拳風把頭頂那盞豁了口的日光燈都帶得一晃。這一拳裡頭是有東西的——不是街面上掄王八拳的那股蠻力，是收著的、擰著的，勁走到拳鋒上才猛地一吐，砸在空氣裡都嘭一聲悶響。
圍著的人裡頭有幾個跟著叫了聲好。
江野沒接。側了半步，讓這拳貼著顴骨擦了過去，那股勁掃得他耳根子一陣生疼，鬢角幾根頭髮都讓帶得飄起來。好傢伙，是個會家子，比停車場那撥高出一大截。
寸頭一拳走空，身子順勢一沉，肘子跟著就到，刁鑽得很，專往肋下軟檔招呼。
這一下，江野不讓了。
他抬手去格。兩條胳膊撞在一處，砰的一聲悶響，聽著不重，可寸頭當場就覺出不對——撞上來那條胳膊，看著是軟的，勁卻跟擰進骨頭縫裡似的，一層接一層往裡鑽，震得他半邊身子發麻，端著的那口氣“噗”一下散了，胸口跟捱了一錘似的發堵。
練武的人管這叫勁。明面上看不出，藏在皮肉底下，碰著了才知道厲害。這是暗勁。
寸頭臉色變了，腮幫子繃得死緊。
他不敢託大了，沉腰坐馬，把渾身的勁都凝到一處，喉嚨裡一聲暴喝，唾沫星子都噴出來，整個人跟頭蠻牛似的撞過來，這一下是拼了老本的殺招。
江野等的就是這一下。
他沒退，反倒迎上去。腳底下碾著滿地的碎紙箱，腰胯猛地一轉，一掌不輕不重，正拍在寸頭撞過來的胸口上。
就一掌。
旁人瞧著，跟拍蚊子似的隨手一下，沒多大動靜。可寸頭那二百來斤的身板，硬生生被這一掌掀得倒飛出去，砸翻了兩排貨架，紙箱噼裡啪啦砸了他一身，人陷在裡頭，半天沒爬起來，喉嚨裡咕嚕咕嚕往外湧，一口血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紅得扎眼。
倉庫裡，連那點起鬨的動靜都沒了。日光燈還在頭頂一閃一閃。
剩下那十幾號人，臉都白了。他們是衝著這位寸頭爺的名頭才敢來的——這位在道上，可是能一個人撂倒七八條漢子的硬手。這會兒，這尊神讓人一掌打趴在貨架底下，跟摔了個口袋似的。
“還打麼？”江野把卷起來的袖子捋下來，掃了他們一眼。
沒人吭聲。先是後頭幾個，悄沒聲往捲簾門那邊挪；跟著嘩啦一下，全散了，連地上哼唧的寸頭都顧不上拖。鐵鏈子讓人胡亂扯開，捲簾門哐噹一聲撞上牆，二十來號人作鳥獸散，跑得有個倒黴的鞋都掉了一隻在地上，光著只腳也沒敢回頭撿。
江野走過去，蹲在寸頭跟前。這漢子捂著胸口，疼得直抽氣，那一身的汗味、血腥味直往上冒，眼裡頭那點兇勁，全讓懼色頂沒了。
“鍾立花多少錢，請得動你這號人？”江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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